一　海底城
二　海底的寶藏
三　海底的家
四　玻璃吉普
五　酒瓶先生和虎鯊
六　好船，飛雲號
七　惡棍還是聖徒
八　殺人鯨
九　有勇有謀
十　聞所未聞的捕魚法
十一　海蛇
十二　飄蕩的死神
十三　奧斯卡．羅契
十四　羅傑的惡作劇
十五　塌方
十六　到世界之底去
十七　一萬一千米的深海
十八　聖．喬治和龍
十九　金子
二十　殺人犯露出真面目
二十一　追捕
二十二　平安港
二十三　食人部落探險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十一．神祕海底城》

威廉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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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底城

　　馬上就要出發到海底去了！他們已經披掛整齊，面罩、鴨腳板、水中呼吸器的氣瓶以及加重皮帶全都穿戴好了。

　　「準備好了嗎？」狄克博士問。

　　「準備好了。」哈爾回答。

　　是的，他們早就為這次偉大的探險作好了準備。過去，哈爾．亨特和弟弟羅傑曾多次潛水，可就是從來沒去過海底城。水很深，俯在探險船「發現號」的欄杆上往水裡看，根本看不見海底。

　　海底城的街道、房屋、公園、工廠等等似乎都是異想天開。

　　「咱們出發吧！」狄克博士話音剛落，他們就從甲板上跳進大堡礁的熱帶水域。

　　他們飛快地下潛，一群群鮮艷奪目的扁鮫在他們身旁掠過。深水處，繽紛的色彩融成一片瑰麗的藍色。海底城的房頂開始在眼下出現。他們覺得自己像飛行員似的，正從高空往一座繁華的城市降落。

　　狄克博士開始游動，並示意兩個孩子跟上。他把他們帶到一條寬闊的大街，三個人慢慢潛入街內，雙腳終於踏上了太平洋洋面以下六十多米的海底。

　　一塊路標告訴他們，這兒是梅恩大街。他們半走半游地穿梭在行人當中，行人也是在半走半游。

　　人人都步履輕盈，與其說他們在走，倒不如說他們在游，事實上，在海底是很難直立行走的。

　　加重皮帶裡面裝著鉛，但鉛的重量幾乎被高密度海水的浮力所抵消，他們只要用腳尖往海底輕輕一蹬，就會像鳥兒似地飛起來。

　　愛惡作劇的羅傑忍不住要試一試自己飛翔的身手，他雙腳猛地一蹬，往上彈了十多英呎，然後，像雜技演員似地落下來，站在哈爾的肩膀上。

　　哈爾吃了一驚。戴著面罩，他看不見頭頂上的是什麼東西，也許，是一條危險的魚。他伸出手去想把它拽開，卻摸到了羅傑的腳脖子。

　　他合攏手指緊緊抓住羅傑的腳脖子，把那小壞蛋一拽，羅傑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狄克博士在一旁寬容地看著，羅傑翻身站起來。

　　狄克博士在梅恩大街和科研街之間拐角處的一幢房子前停下來。這幢房子比其他房子大一點兒，跟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樣，它建在支撐柱上，柱高約七英呎。房子正門前沒有臺階，事實上，連正門也沒有。狄克博士鑽到房子底下，鴨腳板一蹬，直朝房子地板上的一個洞漂上去。他帶著兩個孩子鑽進那個洞，爬進屋子裡。

　　屋裡很乾爽，孩子們和他們的頭兒都摘下了面罩，解下了氧氣瓶。

　　羅傑盯著地板上那個洞，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真令人難以置信！

　　「水為什麼不會湧進屋裡？」他尖聲尖氣地問。

　　哈爾放聲大笑，「你說起話來活像唐老鴨。」他說，但他一開口說話，也跟羅傑一樣。

　　狄克博士笑了，「你們可得學著讓自己說話的聲音低沉點兒，你們嗓音這樣尖，是因為供這兒房子用的空氣與你們在上頭呼吸的空氣不一樣。上頭的空氣含有大量的氧和氮，而在這樣深的海底，這些氣體過多會產生毒性。在這兒，你們呼吸的空氣大部分是氦，氦就是『尖聲氣』，不過，你們會很快學會低聲說話的。

　　「嗯，你剛才問水為什麼不會湧進屋裡。這是因為我們讓屋內的氣壓與外面的水壓嚴格保持一致。」

　　羅傑還是莫名其妙。

　　靠牆的桌上有一罐飲用水。狄克博士拿起一隻玻璃杯，翻過來，杯口朝下壓進水裡。

　　「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吧，」他說，「水沒湧進杯裡，杯裡的空氣使水湧不進去。這座城裡的每幢房子、辦公樓和商店都利用這一原理使屋內保持乾爽。只要屋內的空氣頂得住外面的水壓，水就不會湧進屋裡了。好啦，那邊有間更衣室，那兒有毛巾和乾衣服。」

　　男孩子們卸下身上潛水用的傢什，脫掉游泳褲，用毛巾把身上擦乾，穿好衣服。他們從更衣室出來時，客廳裡沒人，狄克博士在另一間屋裡喊他們進去。那間房像個辦公室，狄克博士正坐在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頭。

　　艾倫．狄克眼睛明亮，和藹可親，但派頭仍然像一位傑出的理學博士。

　　他是海底科學基金會的主席，曾經主持過基金會的許多試驗，海底城就是這個基金會建設起來的。

　　「怎麼樣，」他說，「喜歡在我們這個新世界住嗎？」

　　「太棒了，」哈爾說，「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您最好先扼要告訴我們，我們將要幹什麼。也許，我們這就算開始工作了。」

二　海底的寶藏

　　「首先，讓我告訴你們，」狄克說，「在這兒，我們要努力達到什麼目的。然後，我再告訴你們該怎樣投入工作。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研究出最好的辦法來充分利用海洋的豐富寶藏。

　　「世界需要這筆財富，陸地所提供的財富不夠用，因為世界畢竟只有四分之一是陸地，剩下的全是海洋。埋在陸地下面的珍貴的金屬大部已經被我們挖出來了。無論在加利福尼亞還是在澳大利亞，人們都不再談論什麼『淘金熱』，黃金全挖光了。

　　「銀礦也快挖完了，銅礦不多了，鎂也嚴重短缺。造一架飛機得用整整一噸鎂，而每四．二立方公里的海水裡就含有五百萬噸鎂。

　　「煉鋼需要錳，成堆成堆的錳核【註】像土豆似的撒滿海底。

　　【註】錳核：海底一種含錳的礦石。

　　「海裡還有大量鎳和銅，海底下面儲藏著大量的石油，埋著一層層厚厚的鉀鹼、白金、鈦、硫、鋅、鈾、溴、錫和鑽石。」

　　「這些東西為什麼得不到人們的重視？」哈爾問，「採礦公司不感興趣嗎？」

　　「感興趣的，」狄克博士說，「非常感興趣。許多英國、俄國的公司，還有一千多家美國公司都在海底挖掘，它們想知道怎樣才能幹得更出色。一些大公司還雇我們搞研究，想讓我們有成果，我們的海底科學基金會就是為此而成立的。」

　　「快點兒告訴我們吧，我們能為這一事業幹點什麼？」哈爾說。

　　「在某種意義上，」狄克博士說，「你們的工作是所有的工作當中最重要的。除了金屬外，世界還急需另一種東西。」

　　「什麼？」

　　「食物。百分之八十的動物生活在海洋裡，植物就更多了，生長在海洋裡的植物占全世界植物種類的百分之九十。但是，到目前為止，人類的食品中只有百分之一來自海洋。這個問題有待你們這些博物學家去解決。我們怎麼樣才能向海洋索取更多食物？怎樣才能讓海洋生產更多的人們喜愛的食品？東方人有些東西值得我們學習。中國人開發漁場已經很多個世紀；日本人有海草養殖場，海草是很好的食品。在他們經營的牡蠣養殖場裡，數以百萬計的牡蠣長出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工養殖的珍珠，這些珍珠在世界各地都能賣出好價錢。

　　「必須保護鯨魚，讓它們自由繁殖。一條鯨魚的肉和油價值三萬美元。當拉普蘭人【註】需要馴鹿時，他們就自己馴養，而不到野地裡去捕獵。我們也不會靠捕獵野羊來獲取我們所需要的羊肉，我們有自己的羊群。我們開發、耕耘土地，那麼，為什麼不來開發、耕耘海洋呢？」

　　【註】拉普蘭人：斯堪的納維亞北部、芬蘭和蘇聯北部科拉半島上的一個民族，過典型的游牧生活，以放牧馴鹿、捕撈魚及海中哺乳動物為生。

　　哈爾的眼睛一亮，「這會兒，我開始明白你為什麼需要我們了。」

　　「當然，」狄克博士笑了，「我們一直滿懷興趣地關注著你們的事業。你們父親是有名的動物收藏家，他曾把你們派往世界的許多地區，去捕捉陸地和海洋動物的活標本，以滿足動物園和水族館的需要。作為博物學家，你們有著豐富的經驗，我們正需要一位博物學家領導這些研究工作。」

　　「可為什麼偏選中我？」哈爾問，「很多博物學家比我年長，他們的經驗更豐富。」說這話時，哈爾真希望自己不只十九歲，而是年紀大得多。

　　「在野外，」狄克博士說，「你更有經驗。一個成天盯著顯微鏡的博物學家，儘管年齡可能比你大一倍，他從實驗室裡所得到的經驗卻遠不如你們豐富。不要因自己太年輕而羞愧。年輕，正是我們的需要，海底的工作比陸地上的工作艱苦得多，需要有過人的體力和耐力。」他把哈爾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出來，你什麼苦都能吃，你弟弟也能。羅傑，你多大了？」

　　「十四了。」

　　「個兒夠大的。看樣子，你似乎可以單槍匹馬地抓住一隻大猩猩。你們恐怕都已經明白我和你們父親所作的安排：除了給我們幹活，你們還可以為他的水族館搜集些珍奇魚類，所以，你們捕獵活標本的工作不會中斷。當然，你們的食宿由我提供。說不定你們現在就想去看看你們住的地方吧。你們的小屋在馬鮫魚街拐角那兒。咱們這就去看看吧。」

　　穿戴好潛水的服裝，他們從「大門」鑽進水裡，往馬鮫魚街游去。

三　海底的家

　　從地板上的洞鑽進小屋，孩子們來到一間舒適的客廳，這客廳通廚房、浴室和兩間臥室。

　　「怎麼樣？」狄克博士問。

　　「太棒了！」羅傑讚歎道。

　　「太好了，」哈爾說，「誰能想像海底會有這麼好的地方！不過，這麼大的屋子我們住不了。兩間臥室，其實一間就足夠了。」

　　「你們只能占用一間，」狄克博士說，「要知道，住房不夠分，我們只好住擠點兒。我希望你們不介意和另一個人合住一幢房子。」

　　「一點兒也不，」哈爾說，「說實在的，有個伴兒我們更高興。」

　　「我相信，你們會發現卡格斯是位好同伴，」主席說，「他很有教養，是個具有極高的道德準則的人。」

　　哈爾皺起了眉頭，「你說，他叫什麼？」

　　「卡格斯。」

　　哈爾努力回憶著，「他是──傳教士？」

　　「對，是傳教士。你怎麼知道的？梅林．卡格斯牧師，我們教堂的牧師。」

　　「梅林．卡格斯，」哈爾說，「對，我們認識他。」

　　「好哇，那就更好了。你們既然是熟人，住在一塊兒肯定能相處得很好。」

　　哈爾暗暗叫苦：我倒不如跟蛇一塊兒住在這小屋裡。但是，由於某種原因，他沒把這話說出口。

　　羅傑考慮得可沒那麼周全，「不就是那個傢伙……」

　　「別說了。」哈爾嚴厲地制止了他。

　　只消三言兩語，他或羅傑都能使卡格斯聲名狼藉。卡格斯不是獻身宗教的人，而是一個有兩次殺人紀錄的殺人犯。他偽裝成傳教士，到處招搖撞騙，他緊緊交叉著十指祈禱，嘴裡念著聖經，心裡卻在策劃殺人越貨的陰謀。他曾密謀盜竊一個珍珠養殖場，因為嫌哈爾兄弟礙手礙腳，就把他們拋棄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島上等死。是的，哈爾記得這個梅林．卡格斯「牧師」，太記得了。

　　不過，這壞蛋也許已經改邪歸正了，狄克博士對他印象很好，如今，他是這個海底世界的貴賓。哈爾可不是那種好搬弄是非的人。他主張在證據不足的時候，不要隨便懷疑任何人。他必須保持沉默──至少，他應該先跟那傢伙談談，弄清楚他是否真的已經洗心革面，或者像他一貫那樣仍舊是個強盜和殺人犯。在沒有弄清楚之前，他不能吐露半點口風。

　　他站在有機玻璃窗前，思緒滿懷地注視著外面的街道，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古怪的街道──到處是成群結隊的魚。

　　「您為什麼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來建您的海底城呢？」

　　主席走到窗前，「你這問題的部分答案就在那兒，」說著，他朝魚群揚了揚下巴，「熱帶水域裡的海洋生物比任何別的地方都要多。珊瑚礁能引來魚群，魚愛躲在珊瑚礁的洞裡，它們以珊瑚蟲為食。大堡礁是世界最大的珊瑚礁──長達兩千多公里，聚集著世界最豐富的海洋生物，海底到處是礦藏。因此，這地方是研究海洋資源的理想場所。」

　　羅傑在朝窗外張望，「我們屋後的那間小屋是幹什麼用的？」

　　「那兒嘛，我的孩子，你肯定會感興趣。那是你的車房，你的汽車已經停放在裡頭了。」

　　「我的汽車？」

　　「唔，確切地說，不是汽車，但在水下，它比汽車還要好。實話告訴你吧，那是一艘潛艇。知道嗎？它是我們的信使。專門在城裡傳遞信件、工具和給養。會開車嗎？」

　　「當然。」

　　「那麼，駕駛這輛玻璃吉普準沒問題。」

　　「玻璃？怎麼會是玻璃的呢？」

　　「一種新玩意兒，」狄克博士說，「我們這兒的所有潛艇都是用鋼造的，碟形潛艇──『深海之星』、『深潛號』；小潛艇──『抹香鯨號』、『翻車魚號』等等。用玻璃造的潛艇，這還是第一艘呢。」

　　「幹嘛用玻璃造？以前，我還以為玻璃易碎呢！」

　　「正相反，玻璃比鋼更頂得住海水的壓力，尤其是壓縮玻璃，裡面摻有玻璃纖維和塑膠，壓縮得越厲害就越堅硬。它比鋼輕巧得多，不會被海水裡的鹽分所腐蝕，所以能在水下待好幾星期甚至好幾年而不會損壞。最妙的是，它通體透明，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四面八方都看得見。」

　　「妙啊，」哈爾說，「是誰那麼聰明，發明出這樣的潛艇？」

　　「製造第一艘玻璃潛艇的人叫麥克林，就是發明空對空導彈的那個麥克林，海軍軍械試驗站主任。由於他的發明，他榮獲了一萬美元的洛克菲勒公用事業獎。我們這艘潛艇跟麥克林造的第一艘潛艇不大一樣，我們做了很多改進。不過，它仍然是玻璃的。」

　　「它真能潛往深水處而不會被壓破嗎？」哈爾不大相信。

　　「依我們看，它能駛進海底最深的溝壑──一萬零九百七十二米的深海，約合十公里。難以置信，對嗎？不過，我們還沒有在那樣的深度做過試驗。凡是願意拿生命去冒險的人都可以把潛艇駛進那樣的深海，看看會有什麼結果。我可不願去冒生命的危險。喏，這是說明書，它會把操縱潛艇的方法告訴你。」

　　他把一本小冊子遞給羅傑，「好了，要是你們不反對，我就告退了。我該回我的辦公室去了。」

　　羅傑仔細讀了說明書，接著，就急急忙忙衝往車房，研究那輛玻璃吉普去了。

　　哈爾一個人留在屋裡。擺在面前的任務使他歡欣鼓舞，但一想到卡格斯，他就不由得心煩。

　　羅傑激動萬分地跑回屋裡，「沒見過這麼奇妙的東西！想去兜一圈嗎？」

　　哈爾有點兒擔心，「對付那玩意兒，你行嗎？」

　　「看來不太難，咱們開出去試試。」

四　玻璃吉普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古怪的車房，它向大海敞開著，車房裡全是海水，光線從房頂上一個巨大的窗戶射進房內。

　　開頭，哈爾根本沒看見什麼玻璃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那隻通體透明的玻璃船就在他眼前，它被海水的浮力托著，貼著車房頂。

　　跟海底城的房屋一樣──船底的一個洞就是艙口。

　　玻璃潛艇像一隻差不多兩米長的巨型蛋，蛋的小頭是船頭，船尾那頭有一個雙人座位。看上去，潛艇很像一隻閃閃發光的甲蟲；伸在外面的四根短短的噴流管像蟲腿，船前有一隻帶關節的胳膊，胳膊末端的鉗口似乎隨時會咬人，那是「挖揚機」，可以用來抓東西、動物或魚。

　　兄弟倆游上去，從艙口鑽進船裡，船內充滿氣體，很乾爽。羅傑關上艙門。

　　「這船怎麼駛出車房？」哈爾問，「我沒看見螺旋槳。」

　　「這船靠噴氣發動機開動，有點兒像噴射機。」羅傑挺內行地說。

　　能當哥哥的師傅，他很高興，「那些管子每一根都是一臺噴氣發動機，只不過它們噴射的是水而不是空氣，所以，叫做海德魯噴流發動機，海德魯是水的意思。」

　　「這我知道，」哈爾不耐煩地說，「開船吧。」

　　「後噴流發動機把船體往前推，左前方的發動機使船頭往右轉，右邊兒的發動機使船頭往左拐。把前面的兩根噴流管往下一按，船就往上浮，往上一推，船就往下潛。還可以倒退呢，只要把後噴流發動機關掉，把前頭的兩根噴流管撥向正前方就行了。」

　　「說得對，但是，這些噴流發動機怎麼操縱呢？」

　　「很簡單。看見這根桿子了嗎？把它往上推，潛艇就往上浮；往下按，潛艇就下潛；往左，船就向左轉；往右，船就往右邊兒拐。把桿子推過這兒，按到回動裝置上，船就倒退。」

　　「那麼，那個按鈕是幹什麼用的？」

　　「是操縱挖揚機的。把它往外一拉，鉗口就會張開，往裡一按，鉗口就合上。」

　　「聽起來是很簡單，」哈爾說，「但不知道開動起來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容易。咱們開出去試試。」

　　羅傑發動了發動機，玻璃吉普滑出車房，朝著旁邊的房子直衝過去。

　　「當心，要撞上去了。」

　　羅傑緊緊抓著駕駛桿，但他太緊張，按反了方向，潛艇朝著那幢房子樓下的窗戶衝去。

　　羅傑驚慌失措，他把駕駛桿使勁兒往右一壓，潛艇猛地向右急轉，幾乎把街上幾個行人的腦袋削掉。他連忙把駕駛桿往上推，吉普像隻受驚的貓往上躥。

　　這次試「車」使羅傑得到兩點教益：一是無論幹什麼，事前都要心中有數；二是這輛吉普像通靈性的活物，能把六便士硬幣一樣小的東西翻轉過來，能像流星似地飛速上升，也會像隕石般墜落。

　　「它比汽車強好幾十倍。」他說。

　　他們飛也似地從海底城的房頂上掠過。房頂全都是平的──海底城從不下雨也不下雪，房頂不必建成人字型，房頂和牆壁長滿了水草和軟體動物，那是千千萬萬魚兒的食物。

　　樓房冒出一串串氣泡，街上那些游泳的人和行人的水中呼吸器也在冒氣泡。一幢樓房掛著「氣」的招牌，供人們呼吸用的壓縮氦氣顯然是從這裡通過地下管道輸送出去的。

　　那邊那幢帶小尖頂的房子是教堂，無賴梅林．卡格斯就是那兒的傳教士。

　　一種難以抑制的感覺使羅傑駕著吉普盡量遠離那教堂的尖頂，高高地躍過去。

　　吉普飛馳著駛過一座建築物，看樣子，那是給全城提供光和熱的發電廠。

　　有座建築物哈爾猜想是脫鹽廠，它把含鹽的水變成淡水供給全城。種滿熱帶作物的住宅街道綠蔭如蓋。住宅坐落在賞心悅目的花園裡，園中栽滿奇花異草，還有形狀酷似植物的動物──石帆、珊瑚樹，海葵和絢麗的柳珊瑚，表面光滑的小動物花很像鬱金香。看來，梅恩大街是海底城的商業中心。那兒的商店沒有門只有櫥窗，高高的柱子把它們固定在海底，商店的大門全都在房底下。顧客浮上去鑽進商店，然後，提著裝在塑膠袋裡的大包小包食品和日用品再鑽出來。

　　一家乳品店掛著鯨魚奶的廣告，一家書店貼著「海底世界專著」的海報。

　　梅恩大街還有一家餐廳，一家理髮店，一家出售「深海紀念品」的商店，一家醫院，一家藥房，一家銀行，還有一家專門出售「海底珠寶」的珠寶店。

　　一個人抱著一臺跟他自己身體一樣大的機器從五金店裡出來。

　　「我的天，」羅傑驚訝不已，「那玩意兒準有半噸重。」

　　「在陸地上，它足有半噸重，」哈爾說，「可在這兒，高密度的海水把它托著，人能毫不費力地把它抱起來。」

　　梅恩街上甚至還有一家寵物店，不過，那裡頭的寵物不是狗、貓或者金絲雀，而是海豚、鼠海豚和觀賞魚。

　　有幾家商店專門出售潛水器具，配套水下呼吸器的氣瓶、鴨腳板、面罩、通氣管等等，凡是一位穿著講究的水下人可能穿戴的一切，這兒應有盡有。

　　過了一會兒，景色變了，兄弟倆來到一座美麗的水下花園。腦狀珊瑚、像伊斯蘭寺院尖頂的珊瑚、海星、美麗的貝殼、巨蛤，還有在這些「樹木」當中蜿蜒而過的小路構成了許多奇異漂亮的海底景致。

　　市郊一帶是工業區，那兒正在進行採礦試驗。人們用地磁儀勘探海底，這種儀器能發現水平面以下的任何金屬。電起重機把含有金、銀、鈾、鎂的礦石以及埋藏在海底的其他財寶吊到水面的船上。

　　羅傑關掉馬達，船慢悠悠地漂過一塊巨大的鐵製品，這玩意兒正忽上忽下地不停搖擺，活像蹺蹺板。「那是什麼？」

　　「抽石油的泵，」哈爾說，「你在墨西哥灣見過。」

　　「可那兒的泵都安裝在海面的鑽井平臺上。」

　　「對。但是，那種把石油從海底往海面上抽的辦法很蹩腳，油井在那麼深的海底，把油往上抽代價很昂貴，而且十分危險，鑽井平臺會被颶風摧毀或者被船撞翻，巨浪也會把它吞沒。直接在海底抽油就好多了，所有海面上可能出現的危險都可以避免。當心，前面有障礙物。」

　　羅傑把吉普一拐，這才沒有撞在吉普正前方的一道高聳的懸崖上。

　　「這是那道巨礁，」哈爾喊道，「這就是大堡礁！」

　　懸崖筆直地屹立在眼前，像摩天大樓的牆壁。

　　這一道由生物壘起來的最巨型的牆，比埃及的金字塔更宏偉，比阿斯旺大壩更壯觀。它全長二千零一十一公里，綿延整個珊瑚海【註】，環抱澳大利亞的東北海岸。而這道龐大的牆壁卻是由世界上最小的建築師之一──珊瑚蟲建成的。這種動物太小了，只有在顯微鏡底下才看得見。

　　【註】珊瑚海：位於太平洋西南部，澳大利亞、新幾內亞和新赫布裡底群島之間，包容了整個大堡礁。

　　浩瀚的太平洋的這一部分被貼切地命名為珊瑚海，它是一個絢麗的珊瑚陳列館，世界各種各樣的珊瑚應有盡有。

　　珊瑚崖是眾多魚類棲息的地方。有些魚長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嘴巴，它們把珊瑚一塊一塊地啄下來吃掉。數不清的五彩斑斕的小魚，為了躲開那些對它們窮追不捨的以小魚為食的大魚，流星似地竄進崖洞。鯊魚很多，雖說只隔著一層玻璃，無遮無攔地暴露在這些食肉動物面前還是令人毛骨悚然，兄弟倆慶幸自己能在玻璃吉普裡藏身。海鱔和章魚在洞裡造窩。一條海蛇扭動著盤纏在一根噴流管上。海葵吸附在崖壁上，只要有人用手碰它們一下，它們就伸出觸角去螫；小魚要是被這些觸角叮了，就會麻痹。馬鮫魚張開大口撲向玻璃吉普，它們想到孩子們跟前把他們看清，不料一頭撞在看不見的玻璃上，隨即露出驚訝的神情。

　　在這些令人害怕的東西當中突然出現一種比較友好的動物，那是海豚。

　　孩子們知道，海豚是人類的朋友和保護者。

　　海豚的鼻子尖尖的，像個酒瓶口，在這點上，它和鼠海豚不一樣，鼠海豚的鼻子又圓又鈍。海豚和鼠海豚都得浮到水面上去呼吸，這一點，它們又都與人類相像。但它們一口氣能在水下待近三十分鐘，這又與人類不同，人一口氣頂多只能憋三分鐘。

　　在智力方面，它們也像人。它們聰明，除人類以外──人類如今也應該被看作是海洋生物裡的一種。海豚以及它們用肺呼吸的表親，比如鯨魚，是海裡最聰明的生物。

　　那條海豚笑眯眯地往吉普裡張望，也許，只不過因為它的嘴角自然上翹使人覺得它在微笑，但這微笑卻使孩子們相信，這是一種永遠不會傷害他們而只會成為他們的忠誠夥伴的生物。

　　要想與海豚交朋友，羅傑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特別會跟動物打交道。哈爾也會，但他個子太大，器宇軒昂，動物們都有點兒怕他。在它們看來，弟弟羅傑似乎沒那麼可怕。

　　羅傑關掉馬達讓船漂著，他拍打著玻璃。

　　「喂，這兒，酒瓶先生，過來說聲『你好』。你是海裡最斯文的紳士。過來呀，咱們認識一下。」

　　他不停地溫和地說著，那條海豚似乎在傾聽。「我猜，它不會真聽得見我說的話。」羅傑說。

　　「他聽得見。」

　　「我沒看見它有耳朵呀。」

　　「它有耳朵，不過很小。而且它常常不是用耳朵聽。」

　　「不用耳朵怎麼聽得見呢？」

　　「你是聽不見，」哈爾說，「海豚卻聽得見。聲音使空氣或水產生顫動，海豚皮膚上那些敏感的神經能感覺到這些顫動。不同的聲音產生種種不同的顫動，海豚都能分得清。聲音不一定要很強，科學試驗表明，甚至一滴水濺落的聲音都能吸引海豚把頭扭過去看。因此，不管什麼時候，海豚對周圍的情況都瞭如指掌。」

　　海豚搭腔了。它發出一種聽起來很友好的哨聲，這不是用嘴吹出的哨聲，而是從海豚頭頂上的鼻孔裡發出的聲音。

　　「海豚沒有聲帶，」哈爾說，「但它的詞彙卻很豐富。有人曾把海豚的哨聲錄下來，發現它發出的哨聲共有三十二種，每種都表達不同的意思，友好、恐懼、憤怒、厭煩、高興、憂傷，還有求助的呼喊等等。」

　　「哦，這一點海豚跟我們不一樣，人類不會用口哨交談。」

　　「那你就錯了，」哥哥說，「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叢林人就會用口哨交談，亞馬遜叢林中某些部落的人也會。一些墨西哥印地安人也用口哨語，但他們不能像海豚那樣用哨聲表達豐富的思想感情。庇里牛斯山區也有一種口哨的語言方式，加那利島上的牧羊人在相隔五公里遠的山峰之間能用口哨語交談。

　　「海豚還有另一種語言──卡嗒聲。我們人類不是人人都會兩種語言，但所有海豚都會兩種語言。與人類接近的海豚甚至還發展了第三種語言──模仿人類語，一個大型水族館裡的海豚逐漸聽懂了教練的吩咐，它們努力複述教練說的話，由於沒有聲帶，它們模仿得不算太好，但它們卻完全聽得懂並能執行教練的命令。它們甚至學會了用一種足夠低的聲音答話，這樣，教練就能聽見了。」

　　「足夠低的聲音？這是什麼意思？高音，人就聽不見了嗎？」

　　「聲音太高，人的耳朵就聽不見了。聲音是以千赫為單位的，人類能聽見二十千赫的聲音。狗聽得見的聲音高達四十千赫。而長著酒瓶鼻子的海豚卻能聽到高於一百二十千赫的聲音。它也能發出頻率一樣高的聲音。與同類交談時，它發出的聲音多在一百二十千赫左右，但它慢慢懂得了，如果要跟人交談，它就必須把聲音放低，它準覺得我們人類有點兒蠢。」

　　「我真想給它餵點兒魚，」羅傑說，「這樣，它也許就願意待在這一帶了。」

　　「有魚餵它可能會更好，」哈爾說，「不過，實際上沒有必要。想留住一條狗或貓，你是得給它們餵食，但如果一條海豚願意跟你待在一塊兒，那僅僅是因為它喜歡人類。它們喜歡追隨著輪船，在船邊嬉戲，這你見過。它們不是想找東西吃，而是想玩兒，想得到甲板上的那些傢伙們的讚賞，它們覺得那些傢伙跟它們很相像。

　　「我們確實像它們。它們呼吸空氣，我們也呼吸空氣；它們的皮膚也像我們，光溜溜的，不像魚那樣渾身長鱗；它們有著高度發達的大腦，我們也覺得自己的大腦很發達。在身體結構方面，我們跟它們也有些相像：我們是哺乳動物，它們也是；跟我們一樣，它們也曾長期生活在陸地上，曾一度用四肢行走，只不過後來回歸大海罷了。如果拿一條海豚來解剖，你會發現它們現在的鰭從前曾經是腿，所有的關節，包括五隻完整的腳趾都還在。他們最後為什麼要返回海洋？這點我們還沒弄清。不過，人類今天不也打算回歸大海嗎？至少，你和我現在正是這樣做，成千上萬乃至億萬人將來也會這樣做的。」

　　「瞧，一條海鱔。」羅傑指著一條從崖洞裡伸出來的略帶暗綠的尾巴說。

　　海豚也看見了海鱔，它立即向那條凶猛的鱔魚撲去，那可是海豚的一頓美味佳肴啊。

　　酒瓶先生一口咬住那尾巴，然後，便使勁兒住後划動它的鰭狀肢，想把那條像蛇一樣的傢伙從它的避難之所裡揪出來。

　　羅傑以為酒瓶先生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征服對手，因為海豚的體重看來足有四百磅，而海鱔頂多不過一百磅重。

　　但是，海豚越拽，海鱔往岩縫裡鑽得越深。它鼓起全身的肌肉，緊緊地扒在岩縫壁上，怎麼也揪不下來。

　　酒瓶先生只好放掉海鱔，浮到水面上吸氣。過了一會兒，它又潛下來，臥在海底，側著頭看著海鱔，像在沉思什麼。

　　一條鋸鮋懶洋洋地從旁邊的崖洞游出來，它是棲息在海洋裡的最毒的動物之一。海豚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鋸鮋。

　　突然，它追上去，唰地鑽到鋸鮋身下，用它堅硬的酒瓶鼻子閃電般地向鋸鮋的肚皮戳過去，就這麼一下子，鋸鮋就送了命。

　　海豚緊緊咬住鋸鮋的肚皮，用它有毒的背鰭去刺海鱔的尾巴。

　　海鱔馬上像一個被扎穿了的氣球，癱軟下來，沒費什麼力氣，海豚就把它揪了出來。這條海鱔身長二米──整整二米長的美味佳肴！

　　這場表演正好證明了海豚的大腦幾乎像人腦一樣發達。它知道鋸鮋有著有毒的背鰭，還知道它得利用工具才能把海鱔從岩縫裡揪出來。他咬鋸鮋的肚皮而不咬魚背，因為魚背上長著毒鰭，它用這一致命的工具刺死了海鱔。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羅傑說。

　　「你完全可以相信它們，」哈爾說，「洛杉磯附近有個太平洋海產養殖場，那兒的魚箱裡就發生過跟這一模一樣的事件。觀眾透過魚箱側面的玻璃清楚地看到了事件的整個過程。」

　　玻璃吉普在珊瑚崖附近悠閒地飄蕩著，沒有挪動位置。海豚飽餐一頓後又游回來，用鼻子湊在玻璃吉普上羅傑敲擊的地方摩挲著。

　　「看樣子，它想湊近我們，」羅傑說，「我把艙口打開，好嗎？」

　　「為什麼不？開吧。」

　　羅傑打開艙門，海豚立即游到船下，把鼻子伸進吉普，用友好的哨聲跟兄弟倆打招呼。它張著嘴，嘴裡的牙齒看來挺尖利。羅傑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撫摸那傢伙的脖子，就像他平常愛撫狗和貓一樣。海豚發出一連串的卡嗒聲，那聲音聽起來活像貓狗發出的心滿意足的嗚嗚聲。

五　酒瓶先生和虎鯊

　　一位凶殘的來訪者擾亂了這歡樂的情景。一條巨型虎鯊【註】本來一直在遠處百無聊賴地游來游去，對別人的事仿佛熟視無睹，這會兒，它突然對那道打開的艙門發生了興趣。它飛快地游過來，推開酒瓶先生，把頭整個兒鑽進吉普。它也張著嘴，但它的嘴巴跟海豚的嘴是多麼不同啊！這張嘴不是由一排而是由五排能致人於死命的牙齒裝備起來──最大最可怕的牙齒長在前排，後面幾排逐漸變小，最後一排長在口腔深處，不過一厘米長，卻非常尖利，能把人撕成碎片。

　　【註】虎鯊：學名鼬鮫，極貪吃，灰或褐色，體格巨大壯實，多為吃人鯊，極富侵略性，分布極廣，尤以暖海為最多。

　　人們相信，鯊魚是唯一長有五排半圓形牙齒的動物。這些牙齒全部向後傾斜，這樣，獵物一旦被鯊魚咬住，就休想掙脫了。鯊魚的齒端非常鋒利，原始部落的人把它們當剃刀用來刮臉。據說，鯊魚一口就能把人咬成兩半。

　　人們認為，鯊魚是世上第一種長牙齒的生物。後來，多骨魚、兩棲動物、爬行動物、哺乳動物以及人類都先後長出了牙齒，連大象的巨牙都可以追溯到最先長牙齒的鯊魚。

　　鯊魚太喜歡它的牙齒了，光嘴裡長滿牙齒還嫌不夠，它的全身都長著牙齒，鯊魚身上的鱗片實際上就是牙齒。每一片鱗甲都像牙齒一樣尖利，由跟牙齒一樣的物質組成，上面布滿牙質，還有一條帶神經的中心牙髓管。

　　這些小牙齒使許多鯊魚堅韌的皮粗糙得像砂紙，能擦傷、撕破游泳者的皮肉。發明砂紙以前，木匠就用叫做鯊革的鯊魚皮來打磨堅硬的木頭。這些牙齒巨大而且一隻緊挨著一隻，魚叉難以刺進鯊魚皮，就是子彈也會被這種皮彈飛。不過，最好的牙齒，或者，不如說是最壞的牙齒還是長在嘴裡的那些。

　　為什麼長了五排？因為鯊魚的食量大得驚人，一天之內，它使用牙齒的次數會達到一百次。當前排的牙齒被磨損時，緊挨著它的一排牙齒便會向前移動，而新的一排牙齒則在口腔深處形成。這麼一來，無論鯊魚的壽命有多長，它的牙齒永遠是完好無缺的。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牙齒，」羅傑說，「前排的牙準有十厘米長。」

　　「鯊魚的牙齒是魚類世界中最巨型的，」哈爾說，「它們經歷了很多歲月才逐漸進化成現在這種樣子。在岩石當中發現的鯊魚牙化石已經有一億三千萬年的歷史，它們和今天的鯊魚齒十分相像。所以，最早開始生長牙齒的鯊魚想必比它們還要早好幾百萬年。」

　　「沒看見它有臼齒，」羅傑說，「所有的牙齒好像都是門齒。」

　　「說得對，」哈爾說，「它們不咀嚼食物，而像刀子一樣把食物切開。獅子的牙齒很可怕，但卻不能與鯊魚的牙齒相比。獅子得咀嚼，把動物的屍體咬碎後才能吃上一口食物；可在海洋裡，大青鯊、虎鯊和灰鰭鯊卻能猛地向它們的受害者撲去。一口啃下十磅肉，連游速都用不著放慢。它們的牙齒一下子就能把皮和肉一起咬開，像咬鬆軟的冰淇淋一樣。」

　　「被這樣的牙齒咬肯定比被魔鬼咬還痛。」

　　「怪得很，」哈爾說，「一點兒也不痛。一切都來得這樣迅猛，乾淨俐落，要過好一陣子，人才會感覺到被咬了，因為神經還沒反應過來呢。一位馬來西亞的採珠人游到他的船邊對他的朋友說，『不知道我是不是被鯊魚咬了。』當把他拖上船，只見他心臟以下的軀體已被咬成兩半。」

　　羅傑害怕地緊挨著吉普壁縮成一團，手渾身上下摸索著。

　　「我只想肯定，它還沒把我咬成兩半兒，」他說，「嗨，那妖怪的一口沒準能啃十多人。」

　　「啃二十多人也綽綽有餘，」哈爾說，「一條虎鯊大約有七百二十隻牙齒，而人只有三十二隻。當然，並不是所有鯊魚都這樣，這點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有些鯊魚的牙齒很鈍，在搏鬥中很少用牙。長尾鯊搏鬥時用的是尾巴和它那狹長扁平的嘴巴，不用牙。鯨鯊不長牙齒，它不能咬人，只能把人吸進去。姥鯊身子長達十二米，體型是鯊魚當中最大的，但它卻不傷人，它只吃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

　　「這傢伙最好走開，」羅傑帶著怒氣說，「跟它在一塊兒我簡直煩死了。」

　　虎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相反，它使勁兒伸了伸尾巴，把身子又往玻璃吉普裡擠了擠。現在，不管兩個孩子怎麼縮著身子緊貼在船的玻璃上，它都咬得到他們了。

　　鯊魚扭動著身子湊近羅傑。可是，正當它張開大口想咬羅傑的肩膀時，卻突然驚跳起來，掉到艙口外面。

　　「怎麼回事兒？」羅傑喘著粗氣問。

　　「你的海豚救我們來了，它用它的硬頭撞鯊魚的肚皮。」

　　「鯊魚怕它撞嗎？」

　　「要是撞在它那些盔甲上，它一點兒也不在乎。但是，海豚知道，它的肚皮底下很軟。海豚常常只消往鯊魚的要害處猛撞一下，就能叫它一命嗚呼。」

　　但是，儘管海豚這一下撞得比騾子踢的還重，眼下這條鯊魚離死還遠著呢。它翻滾著，直朝酒瓶先生衝去。這隻令人望而生畏的龐然大物使孩子們不禁為海豚的性命擔憂。大堡礁所有的海洋動物體型幾乎都比它們其他地區的遠親大。這條虎鯊足有九米多長，體重至少有七噸，那條只有一百八十公斤的海豚在它身邊活像一個玩偶。

　　虎鯊以驚人的速度衝上去，維護了它作為魚類中的速度冠軍的榮譽。短時間猛衝時，鯊魚的游速可達每小時八十公里。

　　鯊魚不但是魚類中速度最快、體型最大的，而且是最危險的。在鯊魚衝向海豚的瞬間，哈爾想起雪梨的一位著名外科大夫說過的話。他處理過數以百計被鯊魚咬傷的人。

　　「在世界別的地區，」科普爾遜大夫說，「可能會有不傷人的鯊魚，但在我們的海域，卻絕不會有這樣的鯊魚。我這兒搜集了一百多份報導，講的都是遭到鯊魚襲擊的人。正如你所看到的，這些人當中的百分之八十受了致命傷。我們澳大利亞這兒有五種會傷害人的鯊魚：大白鯊（又名噬人鯊）、虎鯊、雙髻鯊、沙錐齒鯊和灰鯖鯊。作為澳大利亞人，我們只能慚愧地宣稱，在鯊魚傷人事件的次數和被鯊魚咬死的人數方面，澳大利亞居世界首位。」

　　孩子們永遠也忘不了虎鯊盯著他們的那一瞬間。虎鯊的眼睛漆黑、鎮定、凶殘、令人震顫。難怪十六世紀英國的那位船長在倫敦展覽這些怪物時，用德語「舒克」來給它們命名。「舒克」的意思是惡棍，「舒克」變成鯊魚以後，仍然是海裡的惡棍。

　　鯊魚張著巨口，它竟能把嘴巴張得這麼大，這使兩個孩子震驚。一篇來自澳大利亞的報導曾經寫到，人們剖開一條大白鯊，在它的肚子裡發現一匹完整的馬。兄弟倆現在才明白怎麼會有那樣的事兒──鯊魚的上下顎之間長著富有彈性的肌肉，它們能像橡皮筋似地拉長，這使那惡棍能夠吞下比自己的頭大得多的食物。

　　現在，他們看到這樣的事就發生在自己的眼前。酒瓶先生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哨聲或卡嗒聲，那個長著七百二十隻牙齒的大洞就把它的頭和肩膀吞了進去，而且，眼看就要把它整個兒吞掉。

　　羅傑再也受不了啦，酒瓶先生救過他的命，現在該輪到他救它了。他從玻璃吉普跳進水裡，直向那海中霸王衝去，忘掉了自己的危險，也聽不見哥哥在大喊大叫地警告他。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辦。他的加重皮帶裡頭有把刀子，但他很清楚，用這把刀子無異於用一支牙簽去對付那妖怪。他希望手裡有支鏢槍，但那很可能也無濟於事，他實際上赤手空拳，什麼武器也沒有。

　　他想試一試海豚愛用的辦法。他游到鯊魚的肚皮下，用他那結實的頭，以最快的速度往那海霸的肚皮猛力撞去。鯊魚的肚皮像橡皮似地陷進去，但是，一轉眼又像橡皮似地彈起來了。鯊魚根本不在乎。

　　魚鰓那兒怎麼樣？它們應該是很敏感的。羅傑游到右鰓那邊，揮動拳頭，用盡力氣往鯊魚鰓擂去。

　　看樣子，鯊魚對這一拳毫無知覺，它正全神貫注地對付它的那個一百八十公斤重的食物，一心要把它嚥下去。吞嚥過程很緩慢，但卻持續不停，羅傑那位朋友的身體又有幾厘米被吞了進去。

　　羅傑至少應該慶幸，鯊魚還沒有把酒瓶先生咬成兩半，它可能覺得能囫圇吞下就不必咬開了。但是，要是鯊魚改變主意了呢？如果它合上牙齒一咬，羅傑的海豚可就完了。他得趕快，可又能怎麼辦呢？

　　他忽然想起魚類都不喜歡讓別的東西騎在背上，不管是章魚、大王烏賊、大海鰻、海蛇還是人。

　　他游到鯊魚背上，叉開腿挨著魚頭騎上去。

　　這麼一騎，鯊魚倒不覺得怎麼樣，羅傑可就遭殃了。熱帶水域的水很暖，羅傑沒穿橡皮衣，只穿著游泳褲，虎鯊背上的齒鱗狀扎破了他的腿，滴滴鮮血把海水染紅了。

　　虎鯊拚命擺著尾巴，它嗅到血腥氣，因此，更堅定不移地要把這個活物盡快吞下去。

　　在淡紅的水中，羅傑朦朧看見哈爾正游過來搭救他們。哥哥又能怎麼樣？

　　他不會比羅傑更高明，羅傑一心想完全靠自己去戰勝這海中霸王。

　　他用頭撞過鯊魚的肚皮，用拳頭使勁兒擂過它的鰓，還試圖騎在它背上，分散那傢伙的注意力。但是，還有一個辦法他還沒試過。

　　那雙烏黑的巨眼怎麼樣？它們肯定比肚皮、鰓和背都脆弱。羅傑趴在魚頭上，雙手拇指用力住那兩個烏黑的洞裡摳。

　　直到這時，鯊魚才發現他。它拼命撲騰，攪得海水滾滾，嚇跑了礁石上的魚兒。它不斷地轉圈兒，尾巴瘋狂地拍打，那條備受折磨的海豚也在鯊魚嘴裡拼命擺尾巴。這可是博物學上的新發現──一隻兩頭長尾巴的怪物。

　　這發了狂的怪物翻騰著，滾動著，羅傑幾乎從他的坐騎上摔下來。不，他絕不能鬆手。他忍著劇痛，雙腿把那些無情的利齒夾得更緊，拇指往鯊魚的眼睛裡摳得更深。他的坐騎越轉越快，哈爾只能束手無策地待在一邊兒。

　　羅傑看到他的戰術已經奏效：鯊魚鬆開了海豚，因為羅傑敗了它的胃口。

　　現在，它必須想辦法掙脫那兩隻無情的拇指。

　　酒瓶先生顯然知道它已經有逃生的希望，它使勁兒扭動著身體想掙脫鯊魚的嘴巴。鯊魚的牙齒沒有咬住它，但它還是逃不出來，因為巨鯊喉頭的肌肉把它緊緊夾住，就像一把橡皮巨鉗夾在它頭上，羅傑怎麼樣才能幫它掙脫這把巨鉗呢？

　　這孩子決定使出最後一招。他弓身向前想撬動魚嘴幫助海豚脫身，但夠不著。他知道，他已經不必再用拇指去摳鯊魚的眼睛，他已經使鯊魚痛得夠嗆，痛得忘掉了它的佳肴。不過，光這樣還不能把海豚救出來。

　　要是他能抓住海豚的尾巴把它拽出來呢？他忽然想到了這個主意，也許，能想辦法做到。

　　他從鯊魚背上溜下來，這麼一溜，腿擦傷得更厲害。他轉過身來準備在鯊魚繞回來時迎上去。他發現哈爾也正在這麼幹。

　　那條露在鯊魚嘴巴外面的黑尾巴活像巨蛇的舌頭，它正在痛苦地抽搐。

　　兄弟倆齊心合力，也許能把它抓住。

　　過來了，這古怪的雙尾動物！鯊魚的視力很弱，直到兩個攔路的人離它只有三四米遠，它才發現他們。一個攔路人身材高大，另一個人的身量只有第一個人的一半。鯊魚使勁兒一甩尾巴，躲開大塊頭，向小個子逼去。

　　羅傑一把抓住海豚扭動著的尾巴。

　　正在這時，鯊魚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它模糊地看見一隻怪物擋在它的路上，就往旁邊猛地一扭，想躲開那怪物。這一扭給羅傑幫了大忙。他正緊緊抓住海豚尾巴，鯊魚往另一邊猛一扭，正好把夾在它那有力的喉頭肌裡的海豚甩了出來。

　　酒瓶先生得救了。剛剛死裡逃生，它頭昏眼花，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死了一樣。羅傑真怕它死了。被夾在鯊魚喉嚨裡時，它不能浮到水面上去呼吸，也許，它窒息了。

　　羅傑必須馬上把它的鼻孔送到有空氣的地方，送到玻璃吉普的混合氣體裡就行。哈爾游過去，兄弟倆一人一邊，用胳膊摟住他們虛弱的朋友，把它往吉普那兒推。推動這一百八十多公斤的毫無生氣的東西得費很大的勁兒，他們大口大口地從呼吸器的氣瓶裡吸氣，好不容易爬進吉普，把海豚的頭拖離水面。

　　哈爾用手挨了挨海豚的鼻孔，臉色馬上嚴峻起來。

　　「怎麼樣？」羅傑焦慮地問，「它還在呼吸嗎？」

　　「沒有，」哈爾說，「我來給它做人工呼吸試試。」

　　但是，怎麼用口對口人工呼吸的辦法使海豚蘇醒呢？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做口對鼻的人工呼吸。

　　哈爾把嘴對準海豚的鼻孔，開始呼氣，吸氣，再呼氣，再吸氣。

　　要把海豚的肺裝滿，然後再吸空，必須大口大口地呼氣吸氣。哈爾不停地呼呀吸呀，臉都憋青了。

　　羅傑把他推開，接替了他的位置。

　　哈爾把耳朵貼在海豚的胸口，「它的心臟還在跳動，堅持下去，它肯定能活過來。」

　　羅傑堅持著，直累得完全喘不過氣兒來。

　　他停下來歇一歇，臉仍然挨著海豚的鼻孔。忽然，他感到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臉頰，這風吹過來又吹過去，他恍然大悟：這不是風！

　　「它在呼吸！」他喊起來。

　　海豚用褐色的眼睛溫柔地望著他，嘴角微微翹著，仿佛在虛弱地微笑。

　　看樣子，酒瓶先生知道誰是它的救命恩人，它發出輕微的卡嗒聲，像一隻小鳥在啾啾地叫。

　　羅傑和哈爾還在扶著它，羅傑撫摸著它的脖子。

　　海豚很快就恢復了體力，它發出歡快熱情的哨聲和卡嗒聲，用它的兩種語言說出成百個「謝謝你們」。

　　它開始輕輕地掙扎，兩個孩子把它放開。

　　它從艙口溜進水裡，在吉普周圍快活地游來游去。

　　無線電報話機裡傳來一個聲音，「墨菲船長呼叫哈爾．亨特。」

　　哈爾回答：「我是亨特。船長，你在哪兒？」

　　「在你的頭頂上。」船長回答。

　　「準是飛雲號。」羅傑高興地喊道。

　　在尚未到大堡礁之前，他們先到雪梨，並租了這艘船，把它留在船塢裡安裝貨箱，準備將來把他們捕捉的魚和別的海洋生物裝運往雪梨，然後，在雪梨裝上貨輪運往美國長島他們父親的水族館。

　　這條船上的帆篷雪白耀眼，像天上的雲彩，因此，給它起了「飛雲號」這個名字。

六　好船，飛雲號

　　「咱們到飛雲號上去吧，」羅傑興奮地說，「我來打開發動機。」

　　「不，等一等，」哈爾說，「咱們最好先掂量一下。我們不能到上面去。」

　　「為什麼不能？」

　　「會得減壓症的【註】。」羅傑不以為然，「你糊塗了吧，呼吸普通空氣會得減壓症，可我們一直在呼吸氦氣啊。」

　　【註】減壓症：一種潛水員疾病，尤指因組織內形成氣泡而產生的肌肉與關節劇烈疼痛為特徵的病症。

　　「你說得對，但也不對，」哈爾說，「是的，要是呼吸一般空氣，問題會更大，因為空氣中百分之八十是氮。如果你不慢慢往上浮使肺部有足夠的時間把氮排出來，氮就會在你的血液中形成氣泡，導致肌肉和關節的痙攣性疼痛，那就是人們常說的減壓症。我們現在呼吸的氦混合氣體只含少量的氧和氮，所以，它導致的減壓症可能比較輕微，但還是得小心。我來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們可以浮上去，直到吉普頂剛好露出水面為止。那樣，我們就可以好好看看我們的飛雲號了。不過，只能待一分鐘，馬上就得下來。現在，發動馬達吧。」

　　那條海豚正在吉普周圍游來游去，羅傑看著它說，「我剛想出一個更妙的辦法，咱們不用馬達上去。」

　　「不用馬達？那怎麼行呢？」

　　「讓『酒瓶』把我們送上去。只要訓練得當，它能給我們幫不少忙呢。這不，開始訓練的好機會來了。」

　　他溜出吉普，攔住繞著吉普轉圈的海豚。海豚卡嗒卡嗒地跟他說話，溫柔地往他身上蹭，就像貓往主人的腿上蹭一樣。

　　羅傑把纜繩頭繫在船頭，讓海豚把纜繩銜在嘴裡，然後，輕輕地拉著繩子，讓海豚跟他一道，向飛雲號游去。

　　每當海豚張開口，纜繩掉了，羅傑就重新把繩放回去，用手把海豚的嘴巴捏攏，使他的朋友懂得，它必須牢牢地咬住纜繩。他把海豚帶到飛雲號舷邊，那兒，一個繩梯晃晃蕩蕩地從船上吊下來。

　　一個水手懂得了羅傑的意圖，他爬下繩梯，從海豚口中接過纜繩。

　　給海豚上的第一課結束了。哈爾知道羅傑想幹什麼：他想把海豚先生培養成一位海底城和飛雲號之間的優秀通訊員。孩子們親自上浮下潛有得減壓症的危險，但海豚卻沒問題，它不但能夠而且習慣在水面和上千英呎的深海之間毫不費力地游上游下，它是理想的通訊員。一條名叫特菲的海豚，在海面與位於六十多米深海的第二海洋試驗室之間傳遞信件、工具和物資，因而成了有名的信使專家。

　　玻璃吉普車頂露出水面，孩子們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船，船長正伏在船欄上眺望。在雪梨，他們見過這位船長。在那兒，他們租下了這條船，還有這位特德．墨菲船長以及他船上僅有的兩名船員。

　　特德船長和藹可親，他那剛強的臉被熱帶的陽光曬得黝黑。這張臉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笑起來滿臉皺紋。

　　飛雲號是特德船長自己的船，但在租約有效期間，它屬於亨特兄弟，兄弟倆都為它而感到驕傲。從第一斜桅到尾舵，這船總長二十四．五米，船最寬處是九米。船上裝有一部備用發動機，但船的動力主要來自它那優美地張著的風帆，只有在礁石之間迂迴行駛時才用得著發動機。順風的時候，這些風帆能使船速達到每小時十七海浬。以前，它一直是比賽用的快艇，曾經好幾次獲得一年一度的賽艇優勝杯。

　　哈爾定做了標本箱，現在，船長告訴他標本箱已經造好，請他放心──造好的兩個大箱是裝大魚的，幾個小箱用來分裝那些可能會互相殘殺的傢伙。所有標本箱都安上了蓋子，天氣晴朗時，蓋子可以打開，氣候惡劣時，可以把它們關緊，以免魚和水潑濺出來。

　　船長幹得好，哈爾向他表示祝賀，然後發動「吉普」下潛。羅傑在撫摸自己的右肩。

　　「夥計，怎麼啦？」哈爾問。

　　「沒什麼。」羅傑說。

　　「如果你說沒什麼，那就是有點兒不適了。你的肩膀痛，對吧？咱們再往深處潛。」

　　當深度計顯示六十米左右時，羅傑鬆了一口氣，「不痛了。」他說。

　　「好，」哈爾說，「這只是減壓症的先兆，它正好給我們敲響警鐘，我們不能冒險去游上游下。」

　　「那到我們最後要回上面去時可怎麼辦呢？」

　　「到我們打算永遠離開這地方時，我們得慢慢地上浮，以便有足夠的時間來排出肺裡的氮氣。真正的減壓症會使人終生癱瘓。還記得我們在夏威夷群島見過的那個可憐的坐輪椅的傢伙嗎？為了得到在極深的深海裡才找得到的黑珊瑚，他從拉海那海岸潛下深海。那是四十年前的事兒了，打那以後，他就一直坐輪椅了。他還算是幸運的，還有一些想採黑珊瑚的人一露出水面就死了。」

　　海豚忠實地跟隨他們下潛。把他們的玻璃甲蟲停放在車庫以後，兄弟倆爬進小屋。「酒瓶」從洞口把頭伸上去跟他們聊天。

　　「又下來了，真好啊！」羅傑說，「夥計，上頭真熱，不是嗎？準有一百度【註】。」他看了看牆上的溫度計，「這兒才七十五度。」

　　【註】此處指華氏表的溫度。

　　「是呀，」哈爾說，「海底下面的氣候確實比上頭好，好處可多了。住在海底用不著擔心颱風、旋風、龍捲風或者颶風，也不用害怕電閃雷鳴。沒有雹暴或暴風雪；沒有美國西部那種令人心煩的風沙，也沒有煙霧。海底城不會被洪水沖走，隔離在水裡的房子也不會因失火而被燒毀。海洋深處沒有噪音，所以人們把海底叫做『寂靜的世界』，當然，不是萬籟俱寂。那兒有石鱸和海鯽的呱呱，石斑魚的呼嚕，還有別的輕微的響聲。但比起汽車、卡車、火車和飛機的吼叫，這些聲音根本算不了什麼。

　　「雖說海底這兒有種種困難和危險，但氣候和噪音卻不會成為問題。在陸地上氣溫忽高忽低，在這兒卻相當穩定，無論白天黑夜，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海底的氣溫幾乎總是不變。

　　「當然，你得當心那些會咬人、抓人或叮人的海洋生物──但傷口幾乎總是過一夜之後就能癒合。在水面的船上，碰上炎熱的天氣，一般的傷口得三個星期才能癒合；而在水下這兒，同樣的傷口兩天就會好。這是因為兩個地方的細菌不一樣。在水面上，人的體重會持續減輕，而在水下的人卻肌膚豐滿，臉色紅潤。將來，一輩子住在海底的人可能會很長壽，也許，會大大地超過一百歲呢。」

　　「酒瓶」在上竄下跳。它想玩兒，想幹活兒，不管幹點兒什麼都行。

　　「我來找點兒事給你幹。」羅傑說。

　　他在一張紙上寫道：只不過想看看這辦法行不行。

　　他把紙條放進塑膠袋，用細繩把袋口紮緊，讓海豚咬住繩頭。

　　海豚還會記得他最後一次讓它咬住纜繩的情景嗎？

　　「酒瓶」馬上從洞口滑進水裡，飛快地往上游，一會兒就不見蹤影了。

　　兩三分鐘後，它回來了，嘴裡仍然銜著塑膠袋。羅傑很失望，「才兩三分鐘，它不可能這麼快就游了個來回。也許，它並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聰明。」

　　他摘下塑膠袋，把它打開，「瞧，我的條子還在。你這條笨海豚！還優秀通訊員呢！」

　　他漫不經心地打開紙條，隨即興奮地大叫起來。在他寫的條子下方，船長寫道：這辦法行。

　　羅傑撫摸著海豚濕漉漉的頭，「我還說你笨，原諒我吧。你多麼機靈，多麼神速啊！」

　　海底世界和飛雲號之間有了特快專遞，這可是一項偉大成就，哈爾和羅傑一樣感到歡欣鼓舞。不過，最高興的看來還是那條海豚，它發出自豪的興高采烈的哨聲。正在這時，它被什麼東西或人狠狠地戳了一下，游走了。

　　房子下面的洞口露出另一張臉，這張臉可不像海豚的臉那麼招人喜歡。

七　惡棍還是聖徒

　　卡格斯瞪著兩個孩子。

　　「啊喲，老子真是笨蛋，」他咆哮道，「他們說有人要來，我竟然沒想到是你們。」

　　「不錯，你還記得我們？」哈爾說。

　　「我還以為你們死了呢！」卡格斯嘟嘟噥噥地說。

　　「你施盡毒計要把我們整死，」哈爾說，「那天你私自把船開走，把我們丟在荒島上等死。打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你了。」

　　卡格斯陰險地笑了，「好啦，我只不過跟你們開個小玩笑。不管怎麼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他盡量裝出和氣的模樣，「我相信，你們不是那種小心眼記仇的人。我們沒有理由不能成為朋友。」

　　他爬進屋，到房裡去脫下潛水服，換上乾衣服。

　　他從屋裡出來坐下，「現在，孩子們，我想我們該談一談。老板跟你們說過我在這兒嗎？」

　　「說了。」

　　「你們跟他說了你們以前見過我嗎？」

　　「說了。」

　　「你們打算──呃，打算把過去發生的事兒告訴他嗎？」

　　「我們不能保證不說。」哈爾說。

　　卡格斯沉下臉，「這麼說，你們不能保證不說。呣，我看你們還是保證不說出來為好。我是這兒的人，你們知道，我以前在這些島上搞過珍珠買賣。」

　　「倒不如說當過盜珠賊，」哈爾說，「現在，你覺得這地方可能有好買賣，所以到這兒來了。在這兒，人們可能會挖出黃金、白銀，甚至可能找到鑽石、珍珠或者裝滿財寶的沉船，到這樣的地方偷盜當然是好買賣囉。何況，還有價值數千美元的珍奇動物活標本呢……」

　　「哎呀呀，」卡格斯打斷他說，「你可冤枉我了。我知道，你們認識我的時候，我的表現不大好，但我現在改了。過去，我裝扮成傳播聖經的人，可現在，我是一名真正的傳教士。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過去，我是騙子，瞧，我願意坦率地承認這一點，我用阿基伯德．瓊斯牧師的假名到處行騙。但那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我沒有對任何人說我兩次殺過人，坐過牢。

　　「現在，我用的是我的真名梅林．卡格斯。這難道還不足以使你們相信我已經痛改前非了嗎？現在，我心裡只裝著別人，不再只為自己著想了。難道你不覺得應該給我一個機會嗎？如果你們出賣我，我就完了。我要求你們答應我，不說出去。」

　　「你不覺得你這要求太過分了嗎？為了狄克博士和這兒的其他人不再因為你那些骯髒的勾當而受害，我們應當把我們所了解的情況全說出去。」

　　「我對你們說過，我已經改好了，」卡格斯爭辯說，「我已經變得像嬰兒一樣純潔無邪。為了紀念我那已經進入天國的父親，你們知道，他是個牧師，從今以後，我只想好好做人。」

　　「鬼話！」羅傑大吼道。

　　卡格斯惡狠狠地望著他，「年青人，對主派來的人，可不興這樣說話。我該為你們祈禱。」

　　說著，他回到自己的房裡。

　　「我認為，應該把他的情況全部告訴狄克博士。」羅傑說。

　　哥哥搖搖頭，「我不想這樣做。也許，他說的話只有千分之一是真話，也可能只有百萬分之一，我說不準。但無論如何不能急於下結論。咱們等一等，看看情況再說。」

　　「情況恐怕只會越來越糟，」弟弟說，「噢，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了，你以為，每個人身上都會有好的一面。莫名其妙！我看，你是跟動物打交道打得太多了。任何動物都會有好的一面，但我認為，人類就不一定是這樣，特別是卡格斯。我想如果我們不肯答應保持沉默，他會把我們幹掉的。」

　　「是福是禍，到時候再說吧。現在先別杞人憂天了。」

　　不久，哈爾就忙得顧不上去管卡格斯了。他心裡有上百個計劃，並且滿懷實現這些計劃的雄心壯志。

　　「首先，」他對狄克博士說，「我想去釣魚。」

　　狄克博士驚訝地揚起了眉毛。這位年輕的博物學家一直都在埋頭從事認真嚴肅的工作，而現在，一開頭他就想逃學去釣魚。

　　哈爾扮了個鬼臉笑著說，「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其實，我並不是個花花公子，我的確認為釣魚幾乎是我目前所能幹的最重要的事情。大海擁有數以億萬計的優質食用魚，但千百萬人卻還在饑餓線上掙扎。這麼多的魚，我們的漁民卻不能大量地捕撈上來。他們垂下一隻魚鉤，釣起一條魚，或者，撒下一張網，撈上幾十條魚。我們的祖先一千多年前就開始這樣幹了，這種捕魚方法早就過時了。」

　　「我贊成你的看法，」狄克博士說，「你是否認為你能夠發動一場捕魚方法的革命？」

　　「我不知道，但我實在想試試。我一直在想，想得很多很多。到這兒來之前，我在紐約購置了一些現代化的裝備，用這些裝備捕魚，一次能捕撈成千上萬尾，而不僅僅是一尾或者一百尾。」

　　「什麼樣的裝備？」

　　「咂咂槍、穿孔燈、電震捕魚器，超聲波束發射儀、麻醉劑、擠鯨魚奶的擠奶器、雷射光裝置，還有能把成群的魚抽到船裡的真空提升機，它的原理和真空吸塵器相似。」

　　狄克博士仿佛不認識似地瞪著哈爾，「你所能幹的工作大大超過了我們的期望，我看，雇用你可真合算。你說的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大都是新東西。有些我曾經聽說過，但做夢也沒想到它們可以用來捕魚。」

　　「還不一定行，」哈爾老老實實地說，「我們正想搞清楚行不行。」

　　「它們好像挺貴的，」狄克博士說，「我想，基金會應該提供這筆費用。要是你把帳單給我，我爭取叫他們給你報銷。」

　　「沒有帳單，」哈爾說，「就算是約翰．亨特父子公司資助你們的科研項目吧。何況，我們目前還不知道它們適不適用呢。」

　　「提個問題，」狄克博士說，「很多魚不能食用，你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你們能成批捕撈的優質食用魚呢？」

　　「有一個辦法，」哈爾說，「就是讓我們的朋友幫忙。」

　　「哪一位朋友？卡格斯嗎？」

　　「不，不是卡格斯。那位正在窗口那兒往裡張望的紳士是我們的新朋友。狄克博士，請讓我把酒瓶先生介紹給您。」

　　博士瞪著海豚，「怎麼，這只不過是條海豚罷了，它能幫你什麼忙？」

　　「聲納。」哈爾說。

　　狄克博士搖搖頭，「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我完全信任你。幹吧，做你的試驗吧，祝你好運！」

　　哈爾和羅傑又駕著吉普帶上「酒瓶」出發了。這一回，羅傑熟練地操縱著駕駛桿，小心地避開附近房屋的窗戶。馬鮫魚街上的行人和游泳者們用不著擔心被削掉腦袋了。

　　「我們去找什麼？」羅傑問。

　　「大魚群。」

　　「我們身邊到處都是魚呀！」

　　「對，但它們大都不宜食用，眼下，我們只對能成為佳肴的魚感興趣。」

　　他們找了很久才找到要找的東西，一大群肥美的魚擠在一塊兒，朝著一個方向游，像正在遷徒的候鳥。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魚，」哈爾說，「金槍魚──美味呀！我們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找到了它們。在水面上，漁船要找到一群金槍魚得花好幾天呢。

　　「發現魚群後，所有的漁民都用魚鉤和釣魚線來釣，每次只能釣一條，這就使冷凍庫裡的金槍魚價格昂貴。如果能簡便快捷地找到金槍魚群，又能大批地而不是一條一條地捕撈、金槍魚的價格就會便宜十倍。到那時，世界上許多吃不起金槍魚或其他肉類的人就買得起了。哦，我得走開一下。」

　　他跳出吉普，游到海豚那兒，親熱地摸摸它，然後，用胳膊摟著它的脖子，帶著它向金槍魚群游去。

　　和大多數魚一樣，金槍魚非常好奇，見到哈爾和海豚，它們都圍攏上去。

　　「酒瓶」想抓魚，哈爾制止了它，可不能讓它把魚群驚散。他在魚群裡待了很多時間，讓「酒瓶」有足夠的時間在腦裡留下這樣一個印象──這是一種特別的魚，對它的人類朋友來說，它們比別的許多魚都重要。

　　哈爾覺得海豚已經記住了這一點，課上得差不多了，於是，把「酒瓶」帶回吉普那兒去。

　　幾分鐘之後，他讓他的夥伴回過頭，再次向魚群游去。金槍魚群一直在慢慢移動，已經不在老地方了。這一回，哈爾讓「酒瓶」當嚮導，海豚徑直朝魚群所在的新位置游去。它不等人帶領，拖著它的朋友游得飛快，哈爾無需游動，只要緊緊抓住不撒手就行了。後來，他們又到魚群中走了一趟，然後，又回吉普那兒去。最後，兄弟倆進了小屋，不過，沒把吉普開進車庫。

　　在屋裡待了十來分鐘後，哈爾說，「好了，咱們去看看它到底學會了什麼。你上吉普作好出發準備，我過一會兒就來。」

　　他游出去，又一次用胳膊摟住「酒瓶」的脖子，開始把它帶往魚群最早所在的位置和後來曾經待過的位置。

　　但「酒瓶」不肯往那兩個地方游，它掙脫了哈爾，向另一個方向游去。

　　哈爾放開它，爬上吉普跟在它後面。

　　「沒用，」羅傑說，「它在朝錯誤的方向游，它不知道你要求它幹什麼。」

　　「走著瞧吧，」哈爾說，「也許它更清楚自己該往哪兒游。加大油門！」

　　海豚一邊游一邊不斷地發出卡嗒聲。

　　「它幹嘛卡嗒卡嗒地叫呀？」羅傑奇怪地問。

　　「聲納，」哈爾說。他還沒來得及仔細解釋，那群金槍魚已經在他們眼前了。

　　開頭，他們花了一個鐘頭才找到這群金槍魚，現在，兩分鐘就找到了。

　　羅傑困惑不解，「它怎麼不往魚群原先的位置游呢？它游的完全是另外一個方向啊。」

　　「答案是聲納，」哈爾說，「聲納是利用回聲的一種辦法。你知道，蝙蝠為什麼能在黑暗中飛翔而不會撞上岩石、樹木或者別的障礙物？它不斷地發出輕微的聲音，這聲音碰上任何東西都會被反彈回來，蝙蝠就依靠這些回聲調整飛行的方向。根據回聲的強弱，蝙蝠能判斷物體離它有多遠。海豚跟蝙蝠一樣需要回聲為它指引方向，所以它一直卡嗒卡嗒地叫，這也是它朝另一個方向游動的原因，魚群一直在移動，已經不在老地方了。」

　　羅傑反駁說：「可是，它周圍的回聲成千上萬，它怎麼知道哪一種回聲是金槍魚反射的呢？」

　　哈爾搖搖頭，「你提出的是一個價值一百萬美元的問題，沒人能回答，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為了解答這個問題，美國海軍每年耗資一百萬美元。」

　　「這問題怎麼那麼重要？」

　　「因為一旦弄清了海豚回聲系統的工作原理，我們就能製造出具有同樣功能的機器。那可能得花很多年的功夫。不過，他們目前已經了解了一些有關海豚的令人驚歎的情況。他們的一位研究人員溫索羅珀．凱洛格博士已經發現，海豚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就能找到它所找尋的東西。凱洛格博士把一條海豚的眼睛蒙起來，然後，往水裡扔了條魚，海豚便徑直向魚游去，一口把它吞掉。」

　　「真令人難以相信。」羅傑說。

　　「確實難以相信，但更令人難以相信的還在後頭呢。凱洛格還證明了海豚蒙著眼也能把一種魚和另一種魚區分開來。他把一條愛吃鯔魚不愛吃西鯡魚的海豚的眼睛蒙上，然後把它放到一個兩種魚都有的魚池裡，海豚毫不遲疑地繞開西鯡魚，大口大口地吞吃鯔魚。

　　「他又把這條仍然蒙著眼的海豚放進另一個魚池，池子裡有一條真鯔魚和一條塑膠鯔魚。塑膠鯔魚做得惟妙惟肖，模樣、大小都跟真的一樣。但海豚卻向真魚直撲過去，完全不去理會假魚。

　　「還有人教一條海豚玩一種球類遊戲。他們把一個鋼球給這條海豚看，同時給它一條魚吃。接著，又讓它看一個稍微小一點兒的鋼球卻不給它魚吃。隨後，他們蒙上海豚的眼睛，把大小兩個鋼球都扔進水裡。海豚躍入水中，撈起大球，又吃到了一條魚。它就這樣反覆了二十次，每次都撈起大鋼球，一次也沒弄錯。那兩個鋼球大小差異極小，連訓練者本人都必須借助卡尺才分得清，可海豚的聲納系統卻能每次都把它帶往它想要的鋼球。」

　　羅傑自豪地看著他的海豚，「老天，它簡直比我們還要精明。」

　　哈爾表示同意，「在某些方面──精明得多。」

　　「但是，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羅傑說，「一條漁船花很多個小時甚至好幾天才能找到的魚群，海豚只花幾秒鐘就能找到，這一點，你已經證實了。可魚群找到以後，怎麼往船上弄呢？」

　　「問得好，」哈爾說，「我們馬上就來找答案。把無線電話遞給我。」

　　他拿著電話呼叫：「飛雲號，特德．墨菲船長，是您嗎？特德船長，玻璃吉普在呼叫。」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回答，「我是墨菲，是哈爾．亨特嗎？」

　　「是！特德，我們想送點兒魚上去，請把大池的水裝滿。我們馬上向您靠攏，送一面繫在繩頭上的信號旗上去。跟著那面小旗，我們會把您帶到魚群裡。請準備把真空提升機放下來。」

　　「明白，」特德船長回答，「完畢。」

　　「什麼是真空提升機？」羅傑問。

　　「就是真空吸塵器。知道嗎？就是我們在紐約買的那根真空吸軟管。」

　　羅傑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但他不再問下去，他願意等等看。

　　「酒瓶」幫著吉普把飛雲號帶到一大群金槍魚的上方。

　　「好了，特德，放下來吧。開動水泵。」一條粗大的黑軟管像蛇似地溜下來。「打開探照燈，」哈爾說。明亮的燈光能把魚群引來，這一點，漁民們在好幾個世紀以前就知道了。羅傑擰亮探照燈。金槍魚立刻圍攏過來。

　　哈爾從吉普裡游出去拿起軟管頭。在水泵巨大的吸力下，軟管劇烈地震動，哈爾得非常小心。手臂千萬不能挨著管口，不然，胳膊就沒了。真空管有極大的吸力，據說能透過皮膚把人的血吸出來。

　　真空管不算什麼新玩意兒，多年以來，尋寶人一直用它吸掉覆蓋在沉船上的那些泥沙。但是，從來沒有人想到用它來捕魚。這辦法是哈爾自己想出來的，到底行不行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魚飛快地湧進軟管，哈爾根本數不清。他把軟管口拖到魚最密集的地方，魚像流水似地湧上去，湧進上頭的魚池。十、二十，三十……幾分鐘之內，成百成百的魚上了船。剩下的魚取代了它們的位置爭先恐後地向燈光游去，它們顯然對那條巨大的黑蛇很感興趣，但是，它們還沒來得及擺擺尾巴，就被那條「蛇」吞噬了。

　　十分鐘後，好幾千尾的一大群魚全部登上了飛雲號。一艘小漁船得花很多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才能達到這一紀錄。

　　哈爾返回吉普，拿起電話，「特德，行了。」

　　「上帝，」電話裡傳來船長驚訝的聲音，「那一池子的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好哇，」哈爾說，「把它們運到凱恩斯，送往水產公司。告訴他們這些金槍魚是怎麼樣捕到的。」

　　哈爾去向狄克博士匯報，狄克聽得目瞪口呆。

　　「我一輩子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他說，「知道嗎？年輕人，你發動了一場漁業革命。用海豚和真空吸塵器捕魚！我要把這件事寫成簡報寄給科學雜誌和美聯社，美聯社會通過報業辛迪加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同時發表這一消息。總有一天，所有漁民都會用海豚和真空管去捕魚，而不再沿用魚鉤或魚網。不過，有那麼多金槍魚供他們捕撈嗎？」

　　「這方法不僅局限於金槍魚，」哈爾說，「在海裡，很多優質食用魚是成群結隊的──長鰭金槍、鯔魚、鱸魚、鱈魚、油鯡、馬鮫、軍曹魚、石首魚、鯕鰍，還有上百種其他魚。當然，對那些不成群結隊或體型大不能進入真空管的魚，我的這個辦法是不能取得預期效果的，比如，箭魚、鋸鰩、鯊魚、太平洋海鱸等等。我正在考慮用別的辦法去捕撈。」

　　「你的腦袋瓜是一部很好的智囊機，」狄克博士說，「我相信，這個問題你也一定能解決。」

八　殺人鯨

　　「來客人了，」哈爾回來時羅傑告訴他說，「瞧，就在外頭。」

　　又有兩條海豚跟「酒瓶」一起來了，它們正把頭從地板上的「大門」伸進屋，三條海豚的鼻子都像噴泉似地噴射著水花。通常，海豚或鼠海豚把頭伸出水面時都會這樣。

　　正巧坐在「門」旁的卡格斯美美地洗了個淋浴。他跳起來，把臉一抹，惱火地說，「我受夠了。我抗議，跟這麼三隻畜生一起住一間屋裡。」他踢了身邊的海豚一腳，三條海豚全都從門洞口縮回水裡。

　　羅傑生氣了，「這樣對待客人可不好。」

　　卡格斯吼起來，「它們不是我的客人。你們樂意和動物交朋友，那是你們自己的事。也許，你，殺人鯨──學名逆戟鯨，是一種喜群集的凶猛食肉鯨，有勁尾利齒，以捕食大魚、海豹為生，甚至結群襲擊更大的鯨魚。你們自己就是半人半獸。我可是比那種東西高級。」

　　「真抱歉，它們把你給嚇壞了。」羅傑說。

　　「嚇壞個屁，」卡格斯反駁道，「哼，要嚇唬我，那畜生還不夠格。」

　　話音剛落，他就一眼看見了夠格嚇唬他的東西，他一輩子還從來沒這麼心驚膽戰過。

　　一張可怕的大嘴從門洞伸進屋，它聳立在屋當中，足有一米半高。上下顎都密密地排滿凶殘的牙齒，五十隻牙齒全都有巴掌長，像梭鏢一樣鋒利。整個巨口活像鱷魚嘴。

　　那怪物把這些巨齒咬得格格作響，像打機關槍似的，卡格斯嚇得縮到屋子最裡頭的角落裡。

　　「是殺人鯨。」哈爾說。

　　這一句話足以把卡格斯嚇得魂飛魄散，他順著牆根溜到自己的房門口，一閃身進了屋，砰地把門關緊了。

　　眼前這隻怪物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陸地上和海洋裡最可怕的動物。許多關於吃人魚的故事都講到它們怎樣在小船上咬出洞來，把船上的人掀到水裡，然後把他們生吞活剝。然而，經過仔細調查，人們卻發現襲擊船和人的不是殺人鯨而是鯊魚。

　　「你說，是什麼把它給引來的呢？」羅傑問。

　　哈爾說：「我猜，它看見海豚來看我們，它也想來看看。它屬於海豚家族，你知道，它是所有海豚當中體型最大、速度最快，對別的動物來說，又是最危險的。那兩排牙齒一口就能把海獅咬成兩半，即使是最大的鯨魚，它也不怕。它敢攻擊它，撕咬它的嘴唇，把頭伸進它的嘴巴，一口咬掉它的舌頭──那是它最愛吃的東西。

　　「它的胃長足有二米。人們曾在一條死殺人鯨的胃裡發現十四頭海豹和十三條海豚，都是囫圇吞下的。」

　　「可是，它為什麼連海豚也不放過？你說過它屬於海豚家族。」

　　「不錯。但人類也會互相殘殺，不是嗎？那麼，大海豚為什麼不能攻擊弱小一點兒的海豚呢？」

　　「不過，它沒傷害剛才把頭鑽進洞口來的那三條海豚，它只不過把它們推開罷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哈爾說，「也許，它以為它們想傷害我們。」

　　「就算是，這關它什麼事呢？」

　　「像別的海豚一樣，」哈爾說，「它是人類的朋友。噢，我知道，有許多傳說講到它襲擊人類，對不？我個人認為，那全是胡說八道。我也不相信它會在船上咬洞。不是因為它做不到，以它的利齒咬穿五厘米厚的船殼簡直輕而易舉。海船裡頭船殼最薄的要數愛斯基摩人的皮舟了，它們是用約半厘米的海豹皮造的。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可靠的紀錄說到過殺人鯨襲擊皮舟。」

　　「你說，我能把它訓練成寵物嗎？」羅傑急切地問。

　　哈爾笑了，「一隻相當大的寵物。它少說也有九米長，重得像頭大象。但我相信你做得到。已經有人這樣做了。聖地亞哥有一個叫『海洋世界』的大型水族館，那兒有一條名叫沙姆的寵物殺人鯨。人一喊，這鯨魚就會過去。

　　「它到處替人傳遞物品；頭上箍著個圈圈用來拖獨木舟；人一抓住它的一片鰭，它就會把人牽著走。它會搖鈴，會用尾巴走路，會從水裡騰空躍起，甚至會唱歌──雖然我並不打算說它是一位優秀歌星。它讓人騎在背上，以嚇人的速度在水池裡兜圈。它張著嘴讓人用一把巨型牙刷刷它那些剃刀般鋒利的牙齒，甚至讓它的教練把頭伸進它的嘴裡。」

　　「你認為這一條也會讓我這樣幹嗎？」羅傑問。

　　「我不知道。我可不願意看見你去作那樣的嘗試。」

　　「殺人鯨說話了，我猜，它在邀請我過去試試。」羅傑說。

　　哈爾不以為然，「別胡思亂想了，我可不想要一個沒有頭的弟弟。」

　　羅傑往巨口那邊挪了挪，巨口的模樣嚇得他脊背發涼，那張嘴巴竟跟他一般高。

　　羅傑一邊湊近那張巨口，一邊像跟貓交談一樣柔聲說話。他不停地說了很長時間，一點點地湊近那張巨大的嘴巴。

　　張開的巨口屹立在屋當中，仿佛正等著什麼細嫩多汁的美味往裡掉。

　　熱浪和寒流交替地在羅傑全身湧動，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開始這樣一個試驗，現在，他可是騎虎難下了。他不想讓哥哥看出他嚇昏了頭，他也不能讓那怪物看出他的畏縮，那只會增加它發起進攻的可能性。如果他真想讓那怪物成為他的朋友，他就必須熬過這一關。

　　他終於站在夠得著那位客人的位置上。他又溫柔地說了幾句話，然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撫摸鯨魚頦下光滑的皮膚。貓、狗和海豚都喜歡讓人摸下巴頦，殺人鯨可能也一樣。

　　「暫時到此為止吧，」哈爾說，「別的以後再說。」

　　「我覺得它這會兒心情好。」羅傑說。

　　他舉起手去撫摸它的嘴唇，接著，一邊繼續輕輕地說話，一邊把手放在那些尖銳的牙齒上。

　　上頦落下來了，手被輕輕地夾在上下齒之間。

　　羅傑知道，這是一個考驗。他在動物方面的知識足以使他知道，如果他現在猛然把手抽出來，他就將失去成為這隻動物的朋友兼教練的時機。那鋒利的牙尖挨在手上不太舒服，那些牙齒會像快刀切黃油似地把他的手咬斷。

　　牙齒鬆開了，現在，羅傑可以把手抽回來了。但他反而把手往裡伸，連胳膊肘都伸了進去。哈爾屏住呼吸看著。

　　殺人鯨答碴兒了。儘管羅傑聽不懂它的話，但他能感覺到那語調是友好的。他慢慢把手抽出來，又去搔鯨魚的下巴頦。搔了一會兒，他把臉湊上去往下看那怪物的喉嚨。喉嚨很大，完全能一口把他吞下去。

　　羅傑滿以為那傢伙溫熱的氣息會撲面而來。但他卻連一點兒風絲都沒感覺到。他忽然想起這傢伙是用鼻孔而不是用嘴巴呼吸的。嘴裡嗅不到口臭。

　　鯨魚的嘴巴發出惡臭，因為它吞吃的食物碎屑殘留在牙縫裡。殺人鯨不咀嚼食物，不管什麼它都囫圇吞下。它長牙齒是為了咬住扭動掙扎的魚，而不是為了把它們嚼啐。它長的全是用來咬住食物的門牙，沒長咀嚼用的臼齒。

　　羅傑慢慢慢慢地把臉伸進那張開的上下頷間，就像進了山洞，這山洞足以放下一打像他這樣的頭。

　　他把頭整個兒伸到兩排牙齒當中，那嘴巴如果正在這當兒合上，牙咬在他的脖子上，他可就被夾住了，不管怎麼掙扎也脫不了身了。幸好他母親這會兒不在跟前──她會暈過去的。

九　有勇有謀

　　羅傑把頭從死神口中慢慢地縮回來，禁不住長長地鬆了口氣兒。

　　試驗總算結束了，他哥哥也非常高興。「感謝上帝！」他說，「它知道你的頭不是魚，它肯定非常聰明。」

　　「你真的這樣想？」羅傑問，「他真的很聰明嗎？我一向以為大象差不多是動物之中最聰明的。」

　　「殺人鯨的大腦比大象的約莫大六倍，」哈爾說，「只了解陸地而對海洋一無所知的人以為大象和黑猩猩是非人類生物中最聰明的。但是，對海豚以及殺人鯨的試驗表明，它們的智商高於我們所知道的任何海洋或陸地生物。

　　「以前，有位名叫弗洛恩的了不起的馴獸員經常舉辦動物展覽。談到海豚時，他這樣說，『在所有和我一起工作過的動物當中，它們最能迅速領會我的意思。』你已經在電視上看過海豚弗利帕，它的教練叫歐．費爾德曼。

　　「他說，『只要它領悟了我要它玩的新把戲，它就能表演出來，而且永遠不會忘記。六個月以後，只要我向它發出同樣的信號，那可能僅僅是打個響指，它馬上就能分毫不差地把那套把戲表演出來。』；著名科學家利里博士把海豚作為他終生研究的對象，他取得了比歐．費爾德曼更進一步的成果。他說，『海豚學東西像人類一樣快。』殺人鯨能辨別輪船和帆船。輪船追它時，它會鑽進深水逃跑；如果追它的是一條帆船，它知道，只要它頂著風游，帆船就追不上它。

　　「殺人鯨有它們自己的語言。一條鯨魚遭到襲擊會警告魚群中別的魚，這警報一眨眼就能傳一、二公里遠。一條鯨魚被捕鯨炮打傷，就是安裝在捕鯨船頭的那種炮，它會警告別的鯨魚提防捕鯨炮，而為了使它們明白它的意思，它必須能描述那種武器，以便其他鯨魚見到捕鯨炮時能夠辨認。」

　　「如果它真這樣聰明，它應該能給我們很大的幫助，」羅傑說，「有什麼事情海豚幹不了而它卻能幹的呢？」

　　「有，舉個例說吧，海豚拖不動的重物它拖得動，它能毫不費勁地拖著整整一噸重的東西游動。它的力氣比得上一整隊大象。海豚能夠在上頭的船和我們之間跑腿、運送工具或大批的魚，但如果東西太重，那就只能請殺人鯨來幹了。唯一的問題是我們能否讓它待在我們這兒。」

　　「我想，它會願意和我們待在一塊兒的。」羅傑說。

　　「難說，」哈爾說，「它已經走了。」

　　果然如此，「大門口」空蕩蕩的。羅傑急忙往窗外看，他的新朋友正在附近游來游去。一條殺人鯨在馬鮫魚大街上大搖大擺地遊逛，行人嚇壞了，慌慌張張地往屋裡衝。一看見殺人鯨，他們就能根據它那兩米高的脊鰭、黑背、白肚皮以及那張可怕的大嘴巴認出它來。他們讀過許多有關這個萬惡的傢伙的胡拼亂湊的故事，這些故事說殺人鯨是陸地和海洋上最可怕的動物。

　　但哈爾、羅傑以及別的試驗者們卻更了解這種動物。要是人們都了解它們，也許，對殺人鯨的愚蠢的捕殺就能制止了。

　　哈爾打電話給狄克博士報告剛才的情況。

　　「你們為科學作出了重大貢獻，」狄克博士說，「你弟弟很勇敢，而且有智謀。」

　　「對，」哈爾表示同意，「我也覺得他很勇敢，甚至還有一點兒智謀。」

　　看見羅傑在聽，他又惡作劇地補了一句，「幾乎跟殺人鯨一樣足智多謀。」

　　卡格斯的房門慢慢打開了。卡格斯在窺探外頭的動靜。一看見那張巨口不見了，他挺起胸脯，像隻凸胸鴿似地踱進客廳。

　　「你怎麼沒留下來看表演呢？」哈爾問，「你害怕我們的客人嗎？」

　　「嗯……我……不，當然不是，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那比看一隻蠢動物表演重要。」

　　他的話引起羅傑的不滿。他說：「要是你說那條殺人鯨蠢，你自己就蠢到家了。」

　　卡格斯瞪著羅傑，似乎這麼一瞪就能使那孩子驚慌失措。他正要生氣地開口反駁羅傑，忽然，似乎經過考慮後決定犯不著。過了一會兒，他柔聲說：「要換了從前，就為你這句話，我會活活兒地把你的皮剝掉。但現在，我已經跟上帝講和了，我唯一想要的是人世間的和平，還有，海底的和平。正如我在上星期天的佈道裡講過的，人類將來注定要在這個碧波下面的世界裡生活，這個世界比上頭那個乾燥的世界大三倍。到目前為止，它一直是個和平的世界。但是，那些曾經在舊世界肆虐的災難困擾已經開始威脅這個新世界。

　　「為了霸占海底，大國們在相互傾軋。俄國的海底艦隊相當於英美兩國海底艦隊的兩倍。為了應付戰爭，美國正在武裝它的北極星潛水艇。我們必須防止深海戰爭。為了保證國與國之間的友好關係，首先得從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情誼做起，就從這個海底城裡我們自己相互間的兄弟情誼做起，從每個家庭做起。而這就意味著從你我之間做起。」

　　兄弟倆被他那溫和的微笑深深感染，這微笑出現在這張他們過去那麼熟悉的、殘忍的臉上，顯得很奇怪。

　　「一篇很好的佈道。」哈爾說。

　　連羅傑都受到了觸動，「對不起，我這人心直口快。」

　　卡格斯笑得更溫柔了，「沒什麼，我的孩子。我相信，在這平靜的海底世界裡，我們都會覺得寬恕和忘卻是很容易做到的。」說完，他回房間裡去了。

　　哈爾和羅傑沉默著，好半天哈爾才說，「也許，他是真誠的，你說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羅傑說。

　　三位年輕的博物學家，哈爾、羅傑和酒瓶先生，解決了把數以百計乃至數以千計的魚整群提升到水面裝進船艙的難題。使用老方法得花很多天才能完成的任務幾分鐘就完成了。

　　小魚或中等體型的魚用這辦法都挺好，但大魚怎麼辦呢？那些大得進不了真空軟管的魚該怎麼對付呢？對付鋸鰩的鋸鰭用什麼軟管都不合適；大馬林魚的叉狀魚鰭會戳穿真空管；刺鮁魚太大了，大馬鮫會長到無限大，有些鯊魚甚至大得像電話亭。對了，鯨魚又該怎麼辦呢？

　　「為了捕撈大魚，」哈爾說，「我想做兩三個試驗。」

　　他走到電話機旁給特德船長掛電話。

　　「特德，我馬上派『酒瓶』」上去，請把電漁具和雷射光機交給它。我想看看能不能用它們來搜捕大魚。」

　　「好吧，」特德船長回答，「但我不懂，用那些玩意兒怎麼能捕到魚。我可是在海上待了五十年了。」

　　「那是過去了的五十年，」哈爾說，「今後的五十年可能會發生巨變。當然，這些玩意兒不一定適用，但我想用它們來做做試驗。哦，對了，我還要兩樣東西，一袋汽球和一瓶壓縮空氣。」

　　特德船長哈哈大笑，「啊呀，那可真叫驚人的創舉，用汽球捕魚！你能擔保你的腦袋沒叫氦氣搞糊塗嗎？」

　　「也許是搞糊塗了，」哈爾承認說，「不管怎麼說，你還是等著『酒瓶』上去吧。」

　　「遵命。」特德回答。掛上電話時，哈爾仍然聽到他在輕聲地笑。

　　像平常一樣，「酒瓶」把頭從「大門口」伸進屋等待命令。哈爾把一段短繩放到海豚的嘴巴裡。這時候，「酒瓶」已經懂得這是要它到上頭的飛雲號去跑一趟，但是，哈爾不願意每一回都用這種放繩子的辦法。「酒瓶」是被派上去傳遞消息，於是，他往上頭一指，眼睛朝上看同時清晰地說：「船──船──船。」有些教練曾經訓練海豚學會服從口頭命令，也許，他也能做到。他又把「船」這個字重複了好幾遍。

　　海豚的鼻孔裡傳出一聲回答。這一聲回答既不是卡嗒一聲，也不是口哨聲，而是在模仿哈爾說話，模仿得不算很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動物想努力說出「船」字。它猛地把頭往水裡一縮，然後，箭一般地直往上衝。

　　另外兩條海豚和那條殺人鯨連忙跟上。

　　「好哇。」哈爾大喊，他高興極了，「我正希望這『大孩子』能一起去呢，這可以教它懂得當我們差遣它去跑腿時該上哪兒去。」

　　不到五分鐘，「酒瓶」回來了。特德船長往它的脖子上套了個圈，圈上繫了一個網兜，兜裡裝著讓它送的東西。

　　「酒瓶」帶回來的遠不止這些。除了「大孩子」和那兩條海豚外，又有十多條海豚跟來了。海豚喜歡有伴，而且特別好奇。顯然，「酒瓶」和它的朋友、上頭那條船，還有「酒瓶」運來的那些器材引起了這些新成員的興趣，眼下，它們又被水下這幢房子裡的人迷住了。它們繞著房子游了一圈又一圈，從窗戶往裡張望，從「大門口」把頭伸進屋，不斷發出好奇的哨聲和卡嗒聲，哈爾欣喜萬分。

　　「妙極了，妙得叫人難以置信，」他說，「入夥的越多就越妙。」

　　「你要那麼多幹嘛？」

　　「總有一天，它們能派上用場。它們能成為我們大牛場上的好牧童。」

　　「大牛場？」

　　「哦，不是牛場，是漁場，龍蝦場，牡蠣養殖場，還有海草場，那些特別的海草能製成優質食品。」

　　「海草誰吃呀？」

　　「日本人愛吃，他們用海草包米飯，蘸醬油，可好吃哩，既有營養又有益於健康。日本有一億人口，那可是個大市場啊。而且，完全有理由相信，世界各地的億萬人民也會逐漸喜歡這種新食品的。不過，這都是將來的事兒了，咱們還是先捕大魚吧。」

十　聞所未聞的捕魚法

　　玻璃吉普把兩個漁夫送到珊瑚崖那兒。他們關掉馬達等著。

　　在珊瑚斷崖的石縫和岩隙之間，在岩洞內外，成千上萬的魚兒在悠悠漫游。它們穿著紅的、黃的、藍的、淡紫的衣裳，幾十種濃淡各異的顏色繪成一幅瑰麗的圖畫。兄弟倆叫不出這些顏色的名稱，在上頭那個世界裡，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顏色呢。

　　這些小美人當中有一些罕見的魚，恐怕連科學界的人士都沒見到過。能夠得到它們的水族館準會感到非常榮幸，他們準肯出大價錢。但眼下，哈爾還不想要它們。

　　這些魚都很小，過一會兒，大個兒的客人準會來。兄弟倆都在呼吸吉普裡的氦氣，以免把水中呼吸器裡的氣體吸空。

　　半小時、一小時、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一條巨大的箭魚終於露面了。哈爾拿起電槍，悄悄從吉普溜進水裡，等著那條箭魚游進射程。

　　但是，那條箭魚對他和他的吉普不感興趣，它悠然自得地到處逛。忽然，它輕盈地從崖面的植物上掠過，用頭上的箭從一個岩洞裡扎出一隻章魚來。

　　章魚的八根觸鬚掛在它的鉤形嘴上，使這條游來游去的箭魚顯得怪模怪樣的。

　　「它怎樣把章魚弄進嘴裡呢？」羅傑問。

　　箭魚在回答：它在斷崖上把章魚蹭下來，趁著那渾身扭動的傢伙還沒來得及躲進另一個岩洞，一口把它咬住。

　　「那是一種什麼槍？」羅傑問，「像我們在非洲用過的那種射鏢槍嗎？」

　　「不大像，」哈爾說，「那種鏢槍上面塗的是鎮靜劑，能讓動物睡著。這種槍卻是帶電的。」

　　「用電怎麼能捕魚呢？你的想法真古怪。」

　　「不古怪，」哈爾說，「再說，實際上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最先想出這種辦法的是瑞典人，他們用電捕捉金槍魚。而挪威人則用電捕殺鯨魚。」

　　「噢，這我知道，」羅傑說，「把一枚炮彈打到鯨魚體內，炮彈一爆炸，鯨魚就被炸開了花。」

　　「不，那是老辦法了。那種方法使鯨魚的身體損傷得太厲害，再說，也太殘忍了。有時候，炮彈沒一下子把鯨魚炸死，他們來不及再補一炮，鯨魚就拖著殘軀游走了。像人類一樣，鯨魚是哺乳動物，它的神經也像人類的神經一樣敏感。受傷的鯨魚得好幾小時地，有時甚至是好幾星期地忍受傷痛的可怕折磨，直到死去。新的方法是把一隻帶電的魚叉射進去。魚叉非常銳利，可以像皮下注射器一樣刺入魚皮內而不會引起疼痛。而且，電擊能一下子把鯨魚擊斃。」

　　就在哈爾把頭鑽進吉普的洞口繼續跟弟弟說話的時候，那條箭魚突然朝吉普衝來。他急忙扎進水裡，舉起電槍準備射擊。可是，箭魚忽然把尾巴猛地一擺，又衝出了射程。唉，為了逮這大傢伙，他們已經等了兩個鐘頭了。

　　又等了一個鐘頭，哈爾才射出了第一槍，箭魚不動彈了，那銳利的皮下注射器還真行！

　　「依我看，這同樣是殘忍的。」羅傑說。

　　「任何殺戮都是殘忍的，」哈爾說，「你我都希望能活捉動物。但是記住，剛才我們不是在給動物園捕捉動物，而是在努力尋求更好的辦法去為人類獲取更多的食物。要得到肉食，就不可能不宰殺。用這種辦法宰殺魚一點痛感也沒有。如果把一個大魚鉤扎進魚嘴，讓它被漁船拖著游好幾個鐘頭，然後才把它撈上船，它就得遭受幾個鐘頭的痛苦折磨。兩種辦法相比，你難道不覺得新方法好得多嗎？」

　　他拿著一張網溜出吉普，把網甩出去網住箭魚，然後，把網繩繞在「酒瓶」的脖子上。海豚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它拖著那條大魚，輕鬆地朝上頭的船衝去。哈爾給特德船長打電話，讓他準備把魚拽到船上去。

　　年輕的博物學家對自己的試驗很不滿意，他認為試驗是失敗的：花三個小時才逮到一條魚，行動這樣緩慢絕餵不飽世界上成千上萬的饑民。

　　不過，還有雷射呢，這可是新鮮玩意兒，他以前從來沒用過。他檢查了那部器械，它的大小和一部電影攝影機差不多。

　　羅傑問：「整部機器就這麼一點兒嗎？你說的什麼魚叉、槍，還有別的東西我怎麼都看不見呢？」

　　「不錯，」哈爾說，「就這麼一點兒。但這小玩意兒可不得了。電槍只能在十米的射程內使用，而這玩意兒最遠能射十六萬公里。」

　　羅傑不相信，「你糊弄我。」

　　「不，我沒糊弄你。在到月球去的旅途中，太空人可以用它跟地面通話。它射出一束光，聲音就跟著光束走。」

　　「我敢打賭，具有這種功能的器械一定貴得嚇人。」

　　「開頭製造的那幾部確實貴。但洲際導彈的研究者彼得．索羅金博士已經發明了這種廉價型的，我只花了五十美元就買來了。」

　　「可你要它有什麼用處呢？你想跟魚對話嗎？」

　　「不，但我要知道它們在哪兒，這東西能幫我找到它們。它的工作原理跟回聲探測器相像。不過更好，它不僅能發現大魚，而且能告訴我魚離我有多遠。」

　　「你是說，它會說話？」

　　「不完全是這樣。它會發出卡嗒聲。聽！」他開動那部機器，一束光射出來，同時，機器開始卡嗒卡嗒地響。每一聲卡嗒之間的間歇很長。

　　「卡嗒聲隨著光束發射出去，」哈爾說，「碰上大魚一類的巨大物體，就會被反射回來。根據反射所需時間的長短，我們就能知道魚離我們有多遠了。好啦，咱們開始搜索吧。」

　　他慢慢轉動著那部器械的光電管，光束開始射向右邊兒。器械持續地發出卡嗒聲，但沒聽到回聲。

　　忽然，回聲卡嗒卡嗒地傳來了。

　　「我們的魚來了，」哈爾興奮地說，「回聲很強，準是個大傢伙。魚越大，回聲就越清晰。從這個標度盤看，魚離我們應該是三公里左右。」

　　「這又有什麼用？」羅傑不以為然，「等我們趕到那兒，魚早跑了。」

　　「我們不到那兒去，」哈爾說，「魚會到我們這兒來的。」

　　羅傑瞪著哥哥，「什麼東西會把它引到我們這兒來呢？」

　　哈爾轉動一個轉盤，卡嗒聲變得又密又強。「每秒一百次的卡嗒聲，」哈爾說，「由光束載著，有力地敲擊在魚身上，魚很好奇，一聽到異樣的聲音就會來看看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這我知道，」羅傑說，「捕鯊魚時，我們就是敲船邊把鯊魚引來的。它想來看看是什麼東西在吵吵嚷嚷，結果，在離船幾米的地方吃了我們一魚叉。」

　　「是呀，」哈爾說，「這傢伙來得真快，標度盤顯示，在過去的幾分鐘內，它已經游了一千六百多米。我得帶著電槍出去，等著在它光臨的時候給它以熱烈歡迎。你看，你會操縱這玩意兒嗎？等我抓住這條魚以後，你就馬上轉動光束，直到聽見另一次回聲為止。」

　　「我當然幹得了。」羅傑說。能親自參與這樣新奇的試驗，他感到驕傲。

　　哈爾手持電槍下海去了。眨眼間，一條斑馬模樣的傢伙跟著光束闖來了。

　　它的個頭比斑馬大一倍，皮色比斑馬鮮亮。銀子般的底色襯著淡紫的條紋，深藍的鰭，綠色的背，雪白的肚皮。哈爾認出它是有名的背紋馬林。贊恩．格雷在大溪地島附近捕到的那條背紋馬林重四百七十多公斤，創馬林魚標本的最高紀錄。但大堡礁水域裡的魚幾乎都比大溪地水域裡的大，眼前這條就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巨魚。

　　它不像箭魚那樣吊兒郎當地閒逛整整一個鐘頭才把自己往槍口上送。這個大傢伙還沒弄清卡嗒聲是從哪兒發出的，就迫不及待地朝吉普衝去，直到嘴巴撞上了玻璃才停下來。哈爾開槍了，電擊立時生效，魚毫無痛楚地死去。

　　哈爾從肩頭上取下繩捲，把繩頭從張開的魚嘴塞進去，讓它從鰓那兒滑出來，然後，把它繫在吉普的一根噴氣管上。

　　羅傑把光束轉開，又聽到了回聲。這一回聲距離近多了，不到兩分鐘，又一位大個子客人來了。這是一條銀馬林，體型較小，體重約莫二百二十五公斤，比一匹馬重不了多少。

　　沒費什麼手腳，哈爾就擊斃了它，用剛才的那根繩子穿過它的嘴和鰓，讓它跟它的表親待一塊兒。

　　剛收拾完這條馬林魚，另一條又來了。看來，這天是馬林魚日。這次來的是一條有名的太平洋黑馬林。被捕獲的黑馬林魚體重的最高紀錄是五百五十六．六公斤，那是一位運動員在這片水域裡捕獲的，他花了將近一天工夫，費盡力氣才把魚拖上船。

　　用釣竿和釣魚線，一個漁民一天能釣上一條馬林魚已經算是非常幸運。他有時候可能得花一個星期才釣得到一條。而使用雷射，十分鐘就捕獲了三條。

　　又一條黑馬林來了，這一條看樣子有一頭大象大。接踵而來的是一條巨型軍曹魚，鼓眼睛、大嘴巴，一副驚詫不已的神情，沉重的上下顎一張一合，好像在說：「啊呀，兄弟！」

　　雷射實在好用。它專門選擇那些反射強回音的魚，這就是說，每回都能捕到大魚。

　　又捕獲六條大魚之後，哈爾示意羅傑把雷射光機關掉。

　　他解下噴氣管上的繩子，套在「大孩子」的脖子上。海豚們發出急切的哨聲，它們也想參加這場遊戲。但這活兒可不是海豚幹得了的。只有巨魚才有本事把這些巨魚拖到水面。

　　即使是殺人鯨幹起這活兒來也很吃力。它知道它該上哪兒去，但讓它拖著這一大批貨上去，它也幾乎感到吃不消了。它緩緩地費力地往上游。哈爾返回吉普給特德船長打電話，通知他要接的是什麼貨。

　　雖然預先接到了通知，船長看見「大孩子」拖著那一大串巨魚在船邊破浪而出時，還是措手不及。他給哈爾掛電話。

　　「你開的什麼玩笑，你說說看，我該怎麼樣把這群大魚弄上船？」

　　「用你的龍門吊吧，」哈爾提議說，「每次吊一條。」

　　「可我該把它們往哪兒裝呢？貨箱都不夠大。」

　　「堆底艙裡吧，」哈爾說，「您作好準備，還要裝呢。」

　　哈爾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我在海上整五十年了，」特德船長發出感嘆，「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兒！」

　　他沒見過的事兒還多著呢。一個鐘頭後，從水面上傳下來他苦惱的呼叫，「停一下吧，行嗎？底艙已經堆得滿滿的，甲板上的每一寸地方也都占滿了。不管我們走到哪兒，抬腿就踩著魚。再把這些可惡的東西往上裝，我們的船就要沉了。」

　　哈爾哈哈大笑，「好吧，把它們運往凱恩斯分送出去。帆機並用，快去快回。我們等著你們，回來以後，還要裝運更多更多的魚呢。」

　　特德船長咕噥了幾句，掛上電話。

　　「你說什麼，更多的魚？」羅傑埋怨說，「你覺得我們今天捕得還不夠多呀？」

　　哈爾笑了笑，「我們今天幹的已經足以證明，雷射和電槍配合效果很好。任何一艘小漁船都買得起雷射光機，但卻不一定裝配得起發電設備。我還想看看單用雷射光機幹行不行。」

　　羅傑露出不解的神情，「要把魚引來，雷射光機倒還行。但要把魚弄死，它恐怕不行吧。」

　　「如果我們增加雷射的強度，我想，也許可以。」哈爾說，「在醫學上，人們應用雷射治療某些疾病。比如，有一種很糟糕的腫瘤，像癌腫似的，叫做黑瘤。帕夏迪娜腫瘤研究所用雷射殺傷這種黑瘤。只需要用很弱的光束，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就行了。」

　　「治療那種什麼瘤跟捕殺大魚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強雷射光束會把病人和腫瘤一塊兒殺死，所以，他們才用很弱的光束。我們一直在用很弱的雷射光束引誘魚。可是，想想看，當魚游近了，我們突然發射強雷射光束會怎麼樣呢？當然，這些大傢伙比人結實多了，它們可能頂得住強雷射光束的衝擊。我說不準──我們就是要弄清這一點。」

　　他們很快就弄清楚了。弱雷射光束引來了魚，在最後一刹那，當那條好管閒事的魚把鼻子往吉普上湊時，哈爾突然把雷射光機撥向高強度檔，於是，沒等那魚弄清自己被什麼打中，就完蛋了。

　　特德船長打電話來說他已完成任務，從三十二公里遠的凱恩斯回來了。這時，另外一大批要裝運的魚早已等候多時了。

　　這一次，不論是海豚還是殺人鯨都沒撈著這開心的機會去把捕獲的魚運往水面。

　　「把氣球包拿來，」哈爾說，「我想，我們得要三個。」

　　「要氣球幹什麼？」

　　「幹海豚和『大孩子』，剛才幹的活兒呀。」

　　「可要是它們幹得了，幹嘛要用氣球？」

　　「我們得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哈爾說，「咱們假設你就是一艘漁船的船長。你可能會訓練海豚幫你的忙，但也可能不會。還有一種可能性，在你工作的那些海域裡沒有海豚。你的潛水員用雷射光機圍捕到大魚，你怎麼把魚弄上船去呢？」

　　「我明白了，」羅傑說，「但你用氣球幹也不行呀，氣球只有在空中才能起作用。」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因為我只在空中見過氣球，從來沒有在水底下見過。」

　　「可它們為什麼一定不能在水下起作用呢？它們能在空中起作用是因為我們給它們充滿比空氣輕的氣體。要是我們把比水輕的氣體打進氣球，它們就應該能在水下起作用。」

　　「什麼氣體？」

　　「什麼氣體都行，空氣本身就是氣體，它比水輕得多。」

　　他拿起特德船長送下來的那瓶壓縮氣體。「這是高壓下的空氣，它膨脹起來足以打滿三個氣球。我到外頭去，你把氣球一個一個遞給我。」哈爾下水去了，羅傑給他遞上第一個氣球。哈爾把大約一打魚串在一塊兒，把繩子繫牢在氣球上。接著，他把氣球嘴套在氣瓶上，打開閥門。

　　氣球馬上膨脹起來，一股勁兒往上衝，哈爾再也抓不住它了。它拖著重載往上升呀升。

　　哈爾鑽回吉普。「給船長打個電話，」他說，「再給我遞個氣球。」

　　第二批魚跟著第二個氣球升上去，最後一批也跟著第三個氣球上去了。

　　兩個孩子總共捕到了好幾百條馬絞、刺鮁、軍曹魚、巨鯔、鯕鰍和長鰭金槍，全都是優質食用魚。

　　話筒裡傳來特德船長怨艾的聲音，「你們簡直要把人逼瘋，我們拿這些魚怎麼辦呢？」

　　「把它們送罐頭廠去呀，」哈爾說，「他們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

　　凱恩斯城吃不了的，可以用火車運到澳大利亞的沿海城市，北至約克角，南至墨爾本。還可以把它們運往印度或者世界任何一個鬧饑荒的地方。

　　這一大批的魚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他們開創了新的捕魚法，這辦法也許能使各地捕漁業的產量成百倍地增長。不過，得讓各地的漁船船長都知道，新捕魚法的試驗已經成功。哈爾知道，狄克博士會不遺餘力地去宣傳的。

　　他會給科技雜誌和漁業刊物寄去他的報導。

　　那是狄克博士的事兒。兩個孩子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動手幹別的事兒了。

　　「現在，我們幹什麼呢？」羅傑問。

　　「哎呀！」哈爾說。眼睛看著在吉普附近翻滾扭動著的幾條模樣凶險的東西，「要是稍微幹點兒危險的活兒你不介意的話，咱們就跟蛇玩玩去吧。」

十一　海蛇

　　跟蛇玩兒？羅傑對這主意並不熱心。

　　「看樣子，它們不像玩耍的好夥伴，」他說，「不過，我想它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真不知道你怎麼會這樣想，」哈爾說，「當然，海蛇有多種，一些海蛇見人總是躲避謙讓。但大堡礁一帶的海蛇就不那麼膽小溫和了，它們個兒大，外頭那些海蛇看來就有三米多長，它們倒想咬你一口呢。據說，它們的祖先跟眼鏡蛇和金環蛇的祖先是一樣的。不管哪一種海蛇，毒性都相當於眼鏡王蛇的五十倍。」

　　「那你幹嘛還要跟它們開玩笑？」

　　「因為我們在這兒的最重要的任務之一是給研究所收集毒蛇。」

　　「研究所要毒蛇幹什麼？」

　　「提取蛇毒。他們用什麼方法從蛇身上提取毒液，這你已經知道。取得蛇毒後，他們就用來製造抗蛇毒素去救治被蛇咬傷的人。他們也從海蛇、魚、海蜇、海螞蝗以及許多別的海洋生物身上提取毒素，用來研製醫治各種疾病的藥物。據我所知，還從來沒有人在大堡礁水域裡收集過有毒生物。」

　　羅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懂了，」他說，「咱們走吧。捕殺海蛇用什麼方法呢？」

　　「我們不殺它們，要活捉。如果弄死了，不等我們把海蛇送到研究所，毒液就壞了。」

　　羅傑湊上前去觀察那些海蛇，「你說，它們的爺爺是眼鏡蛇，我看，它們不大像眼鏡蛇。看，它們的尾巴又寬又平。而且，它們怎麼會是眼鏡蛇的後代？眼鏡蛇是陸地蛇呀。」

　　「這些也是陸地蛇，以前是。從前，它們曾在陸地上棲息。後來，由於某些原因，它們寧願搬到大海裡去。」

　　「這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海蛇有肺，沒有鰓。它們呼吸空氣。雖然它們能長時間地待在水下，有時長達好幾個鐘頭，但仍然得浮上水面去呼吸。」

　　「但是，」羅傑提出疑問，「陸地蛇不長那樣的寬尾巴，這點你怎麼解釋？」

　　「這點嘛，」哈爾說，「想想海豚吧，它們也曾在陸地上到處行走，但自從到了海裡，它們的腳就逐漸演變成鰭，尾巴也逐漸變寬變平，使它們能在水裡行動自如。海蛇的那些寬而平的尾巴就是有力的槳，它們使自己能在水裡以驚人的速度游動。」

　　這時候，來了很多海蛇。一些蛇正匆匆忙忙地往吉普上撲，仿佛想把吉普裡的那兩團誘人的佳肴搶到口。它們的毒牙把玻璃撞得啪嚓啪嚓直響。

　　「你可想清楚嘍，」哈爾說，「我看，你還是待在吉普裡頭吧。」

　　羅傑壯著膽說：「決不。你能冒這種險，我也能。」他已經告別了被全家當成嬌寶貝的年代。就他的年齡來說，他的個頭夠高大了，而且幾乎跟他哥哥一樣結實。

　　「好吧，」哈爾不情願地說，「不過，你會抓蛇嗎？」

　　「當然會，抓它腦袋後頭的那個地方。」

　　「而且要抓緊，不能鬆手，」哈爾補充道，「它們力氣很大，會拼命扭動從你手裡溜走，說不定還會咬你一口呢。」

　　「說教說得夠了，」羅傑說，「咱們動身吧。」

　　他們從艙口游到外面。海蛇四散游走，也許，它們從來沒見過這種海怪，有點兒害怕。但是，它們很好奇，也許，還很餓。它們能攻擊大大小小的各種海洋生物，難道竟不敢惹這兩隻海怪？

　　它們張著嘴游來游去，飛快地伸縮著它們的叉狀舌。它們那些空心的、充滿毒液的牙齒不像某些蛇的牙那麼平。它們像眼鏡蛇的牙一樣尖銳。

　　這些顯然是幾種不同類別的海蛇，它們擠成一團，蔚為奇觀。有黃肚皮的，褐色底帶黃環的，黃色底綴上黑圈兒的，還有一種蛇的皮色藍得耀眼。

　　兩個孩子在父親的動物園裡已經見過很多蛇，他們對蛇的美有很高的鑒賞力。在非洲，他們還曾經捉過活蛇，只是從來沒在海底下捉過。這些傢伙在水底下到處溜，那麼悠然自得；兩個不曾在碧波下渡過億萬年的男孩不禁自愧笨拙，處處不得要領，它們也算是他們的呼吸空氣的親戚呀！當然，是很疏遠很疏遠的遠親。

　　海蛇成群結隊地擠在兩個孩子周圍，用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們。它們的眼睛瞪起來怎麼那麼恐怖？羅傑的答案是，因為它們從不眨眼睛，它們沒有眼瞼。它們也沒長耳孔，它們用舌頭聽，或者，倒不如說感覺。那一伸一縮的舌頭看起來很危險，但羅傑知道，即使是毒蛇的舌頭也是無害的。蛇通常用舌頭探聽聲音，蛇舌跟魚身上的那根長在側線裡的神經一樣，對所有的聲音都很敏感。

　　充分考察了這兩隻怪物之後，一條大蛇決定試試自己的運氣。它一頭撞過去，用毒牙咬住哈爾的游泳褲襠，往褲子上噴了一點毒液，然後，等著這隻大怪物倒斃。它以為那褲子就是大怪物的皮，它的毒牙肯定已經把它咬穿了。而根據蛇類王國臣民們的全部常識，毒性這時應該開始向全身擴散，引起抽搐，接著，死亡就降臨了。

　　看見事情的結果不像它預想的那樣，海蛇當然非常驚訝。突然，它感到腦袋後面靠近喉嚨的地方被什麼卡住了，卡得它幾乎窒息。

　　哈爾迅速地把海蛇從褲子上用力揪下來，塞進隨身帶來的一個塑膠袋裡，蛇猛烈地扭動著。

　　又衝過來三條蛇，也都被哈爾一一裝進了塑膠袋。羅傑那邊還一直沒有蛇光顧。

　　正在這時，羅傑發覺自己的右腿動彈不了，可能是被咬了卻沒有感覺。

　　他嚇得全身冰涼，他又試著挪動了一下腿。毫無疑問，他被咬了，他的腿已經麻木。麻木感會迅速擴散，很快，他會連一塊肌肉都動彈不了，然後，可怕的劇痛就開始了。

　　現在，雖然右腿動不了，他還能用左腿游動。過一會兒，左腿也會背棄他的。他開始後悔自己剛才太自以為是，他本應聽從哥哥的勸告留在吉普裡的。

　　他把手伸下去抓右腿，出乎意料的是，他感覺到了手指的壓力，這麼說，這條腿總算沒麻木。

　　那麼，它出了什麼問題呢？被海草纏住了嗎？

　　想透過面罩眼觀六路可不容易，但他終於看到了下頭的腳，找到了腿麻木的原因。

　　一條長約二．七米的蛇咬住他的鴨腳板，毒牙嵌在橡膠裡。

　　羅傑想使勁兒把蛇蹬掉，但這條蛇很大，光憑它的重量就足以使腿變僵。

　　他用另一隻鴨腳板狠狠拍打那位不受歡迎的客人，接著，又想用鴨腳板刮掉它。海蛇咬住不放，就像殘酷無情的死神。

　　他伸手下去抓住蛇頸拽，海蛇被拽開了，但鴨腳板卻被咬掉了一塊。

　　海蛇使勁兒蹦竄，羅傑幾乎抓不牢它。哈爾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帶著口袋游過去，可是，還沒等他游到弟弟那兒，蛇已經緊緊地纏住了羅傑的胳臂。幸好，海蛇不是巨蟒、水蟒或大蟒，沒有把它的犧牲品纏捲至死的習性。

　　幹殺人勾當，它靠的是毒牙。

　　羅傑試著用另一隻手把海蛇扯掉，這時，哈爾也到了，幫著一起扯。兩個孩子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拽這盤黑黃相間的蛇捲。海蛇終於鬆開了，羅傑把它塞進那個塑膠袋。

　　但是，當他卡住蛇頸的手鬆開時，蛇頭扭動了一下，一隻毒牙從他的手上擦過。

　　只不過搔了一下，羅傑根本沒在意。總算把這條害人蟲平平安安地塞進了口袋，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兒。

　　哈爾用手按住羅傑的胳膊，拖著他鑽進吉普。

　　「讓我看看。」哈爾說。

　　「沒事兒。」羅傑說。

　　「有事兒沒事兒我都得看看。」

　　「只不過搔了一下，瞧吧。」

　　一滴血從抓痕裡滲出來。

　　哈爾揩掉血，用嘴對著那輕微擦傷的地方用力吸，然後把吸出來的東西吐掉。他吸了一次又一次，臉都憋青了。

　　「你這是多餘的。」羅傑說。

　　「那可說不準，」哈爾說，「滲進你體內的蛇毒不多，還不足以讓你喪命，但很可能會使你感到非常難受。我們要是能有點兒抗蛇毒血清就好了。不過，這種蛇毒的抗血清還沒研製出來呢。」

　　「我還以為你有呢。」

　　「我的抗血清是治陸地蛇毒的，治不了海蛇毒。要是你等我們把這些海蛇送到研究所，再帶回一點兒抗海蛇毒血清後再給它咬著就好了……唉，你也太著急了。」

　　哈爾的話聽起來像開玩笑，他心裡卻焦急萬分。在羅傑手腕上抓痕的上方，他已經緊緊地扎上了一根繩子當止血帶。每隔半小時，他就得把止血帶放鬆一下。「口對手」的治療也在繼續進行。

　　「我沒什麼，」羅傑說，「只不過腿腳有點兒不靈便。」

　　哈爾擔心地望著弟弟，「這正是開始中毒的徵兆。」他說。

　　「不是手不靈便，是腿。」

　　「開始就是那樣的，」哈爾說，「很有意思，傷口在手上，蛇毒卻使腿變僵。這是怎麼回事呢？過一會兒，僵硬感會慢慢地自下而上向全身擴散。」

　　「也許，我最好活動活動雙腿使它們保持柔軟。」

　　「別動，乖乖地躺著。我看，我還是把你送回屋去，讓你躺床上。」

　　「不用什麼床，你這是在小題大做。」

　　但是，哈爾已經坐上駕駛臺，開足馬力，讓吉普飛快地駛往城裡。到家後，他幫著羅傑脫掉衣服躺到床上。

　　這時，僵硬感已經傳上脖子，又繼續傳到上下頦，這會使牙關緊閉。羅傑說話已經很艱難，他說他幾乎不能吞嚥，但他必須嚥點兒什麼，他渴得難受，喉嚨乾得冒火。

　　哈爾給他把了把脈，脈搏不快，但很微弱，很不均勻。

　　毒性蔓延到眼部，瞳孔擴大，眼瞼往下耷拉。

　　接著，疼痛開始了。羅傑的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在抽搐跳動。他覺得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仿佛都在跳動，從頭頂到腳趾全身都在一陣陣痛苦地痙攣。哈爾感到病人的皮膚冰冷、粘乎乎的，於是，又給他蓋上一床毯子。

　　後來的一個鐘頭簡直是受刑。在痙攣中，中毒的身體似乎在被支解。羅傑從來沒遭過這種罪，他想尖聲叫喊，但男子漢是不應該喊痛的，所以，他拼命克制自己，嘴唇都咬出血來了。他覺得似乎有頭大象蹲在自己胸口上，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兒來。

　　痙攣突然停止，他暈了過去。

　　哈爾焦慮地用指尖按著弟弟的脈搏，脈搏摸不著了。

　　過了好久，他才感到一點兒微弱的悸動，接著，是非常虛弱的若有若無的跳動。有時，脈搏會停止整整十秒，然後，又重新跳動。

　　最後，這孩子總算從昏迷狀態轉入正常的睡眠，心跳也稍微變強了。這小夥子是條硬漢，他絕不會輕易死掉的。哈爾一直守著他，徹夜不眠。

　　他打算放棄，不想再找什麼蛇毒了。原先，他覺得這主意似乎不賴，現在，他討厭這個主意了。是的，蛇毒確實該找，可幹嘛不讓別人去幹呢？

　　第二天早上，羅傑醒得很晚。他睜開眼，瞳孔已經恢復正常，眼瞼也不再往下耷拉了。他靜靜地躺著，昨日的痛苦已經無影無蹤。

　　「你這可憐的蠢傢伙，」他說，「你在這兒坐了多久了？」

　　「剛坐一會兒，」哈爾說，「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只想馬上出去。」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你還是安靜點兒吧，行嗎？」

　　「我怎麼啦？」羅傑說，「恐怕已經浪費不少時間了。我們有那麼多的事兒要幹，而我卻躺了大半天。」

　　「沒什麼要幹。」哈爾說。

　　「你的蛇毒呢？」羅傑問。

　　哈爾說：「那事兒我們不幹了。咱們找點兒別的事兒幹吧。」

　　羅傑責備說：「聽著，大哥，你不用嬌慣我。你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懦夫，我也不是。告訴你吧，我沒事兒。我敢打賭，你還沒吃早飯，我也餓了。咱們來頓快餐，就看我們那些小毒蛇乖乖去吧。」

十二　飄蕩的死神

　　於是，他們又出去了，惹禍去了。

　　要說禍害，海底下可真不少。有多少美，就有多少禍害。海裡有成千上萬像扁鮫和角鐮那樣可愛而又無害的天使，也有數以百計的模樣醜陋行為凶狠的傢伙。

　　還有一些動物既漂亮又凶狠。

　　兄弟倆碰上的第一種就是海洋裡最漂亮的生物，它身上密密地長滿絢麗的羽毛，像印第安首領頭飾上的羽毛一樣鮮艷奪目。

　　「活像天堂上的鳥。」羅傑歎道。

　　「是呀，」哥哥說，「也像孔雀。但是，在那精美的羽毛底下卻藏著飽含毒液的刺，特別是在魚背靠近尾部那兒。」

　　「幹嘛長在靠近尾巴那兒？依我看，毒刺應該長在用來進攻的那一頭。」

　　「尾巴那頭就是用來進攻的一頭。這種安排再巧妙不過了。別的魚都以為危險應該來自頭部，這壞蛋就能使它們猝不及防。一發現獵物，它就游過去，趕到獵物的前面。被追獵的魚並不知道它不懷好意，絲毫不存戒心。這時，蓑鮋突然朝後猛衝，用尾部的背鰭棘刺那條魚，魚立刻中毒死亡。蓑鮋呢，就可以慢慢地享用了。」

　　「它為什麼叫做獅子魚呢？」

　　「因為人們覺得它那一身羽毛狀的棘看起來很像獅子的鬃毛。我去把它抓來。」

　　「讓我去。」羅傑說。

　　哥哥還沒來得及阻攔，他已經匆匆抓起他的袋子溜出吉普。

　　蓑鮋馬上對他發生了興趣，它游過去，用它那雙大眼睛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裝出還有別的事情要幹的樣子，游過他身旁。它停下來，懸浮著，突然往後疾退，迅猛得像一道閃電。

　　說時遲，那時快，羅傑趕緊閃過一邊，對著蓑鮋張開手中的口袋。蓑鮋倒退著，尾前頭後地衝了進去。羅傑把口袋一抖，擰緊袋口，把袋子繫在吉普的一根噴氣管上，自己鑽回吉普。整個過程還不到兩分鐘。

　　哈爾恭喜他，「好乾淨俐落，那邊來了隻螫刺水母。這回該看我的了。」

　　「那只不過是隻海蜇罷了，它也有毒嗎？」

　　「我想，大概有毒。在澳大利亞沿岸，螫刺水母毒死過很多人。有些科學家說它是已知海洋動物之中最毒的一種。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在達爾文港附近游泳，面前突然出現一隻螫刺水母。他以為它不會傷人，用手把它撥到一邊。七分鐘後，他死了。另一位游泳者碰了螫刺水母以後，三分鐘就嚥了氣。

　　「人們把他從水裡拉出來時，那螫刺水母還緊緊地粘在他的屍體上。他們把它扯下來，結果粘著的皮也一起被扯掉了。對海蜇可得萬分小心。雖說大多數海蜇不傷人，頂多有時使皮膚發癢，但有幾種海蜇卻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凶手，如果你不會識別哪些是壞傢伙，還是遠遠地躲開所有的海蜇為妙。」

　　螯刺水母哪兒也不去。它用不著到處跑，只需等著，直等到有東西掠過它的觸鬚。

　　一條跟螯刺水母一樣大的魚游逛到那些螯刺當中，一眨眼就送了命。然後，只見螫刺水母奇蹟般地鼓起肚皮，把魚裹在肚皮的褶襞當中，整個兒吸進肚裡。它舒展開身體來容納這頓美餐，看上去比原先大了一倍。魚漸漸被消化掉，它的身體又恢復原先的大小。

　　哈爾出去時，螫刺水母一點兒游走的意思也沒有。它的身子軟綿綿的，哈爾沒費什麼手腳，就把它給舀起來了。於是，吉普上又多綁上了一隻口袋。

　　「要是一切都像這樣順當就好了。」回到吉普後，哈爾說。

　　在礁石上一塊突出的地方，羅傑發現了一隻漂亮的貝殼。他立刻跳出去，但被哈爾抓住頭髮拽進吉普，使他吃了一驚。

　　「你這是幹嘛呀？」他問。

　　「在你去抓那隻貝殼之前，我得先給你介紹它的情況。這是一隻芋螺。」

　　「用不著你給我講芋螺，這玩意兒我撿得多啦。」

　　「你撿的可不是這一種。芋螺有四百多個種類，有六種很毒，這就是其中一種。」

　　「可是，它這麼小，對人不可能有什麼危害。」

　　「有危害──這是危害最大的芋螺之一。它叫石紋芋螺，因為它的樣子很像有花紋的大理石。去把它抓回來吧，不過，要抓它大的那頭。小的那頭開著口，那裡頭有一隻小小的黑傢伙，長著魚叉狀的螫刺，隨時會刺那些碰它的東西。」

　　「那根螫刺肯定很細，」羅傑說，「哪能傷著人呢？」

　　「這根刺與一個裝滿致命毒液的毒囊相連。一丁點兒毒液就能致人於死命。」

　　「你言過其實了吧？」

　　「一點兒也不。退潮時那片珊瑚礁會露出水面。一個澳大利亞男孩在礁頂散步，他撿了一個這樣的芋螺，抓在手心裡。那傢伙往他的手指上刺了一下，毒性迅速發作，三分鐘後，他死了。好啦，去吧，不過記住抓大的那頭。」

　　羅傑離開吉普到礁石那兒去。看樣子，那芋螺毫無害人之意。它還不到四厘米長，大的那一頭是密封的，小的那頭是它的大門口。那是一個很小的孔，小得跟針眼兒差不多，羅傑沒辦法看到孔裡頭去。

　　他拿出小刀拍了拍芋螺，一根黑針模樣的東西馬上從洞裡伸出來，發現沒什麼可刺殺的，又縮回螺殼裡。

　　羅傑抓住大頭把芋螺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拿著，游回吉普。

　　「要有支牙籤就好了。」哈爾說。

　　「要牙籤幹什麼？」

　　「把那個孔塞起來呀。那東西離開水自然會死，但那得好幾個小時。在這幾個小時內，身邊放著這麼個東西是很危險的。手腳隨時都可能碰著它，那時候可就麻煩啦。到家以後，我們得用牙籤、口香糖或者手頭有的什麼東西把那孔塞起來。研究所弄到這玩意兒會很高興。它的一滴毒液比一條陸地大蛇的一滴毒液毒性大得多。用它還能製成多種藥物。」

　　「我還是想不通，」羅傑說，「這些會毒死人的東西怎麼能變成能給人治病的藥。」

　　哈爾很贊成，「我們犯不著不懂裝懂，連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都還沒弄懂呢。但這些毒液確實能治病，正如麝貓射出來的那些難聞的東西能製造香水，廢油可以用來製肥皂一樣。也許，世界上就沒有一樣東西會只有壞的一面。」

　　他們繼續搜尋那些既好又壞的海洋生物，要找到它們倒也不難。大堡礁礁面一帶匯集著品種如此眾多的海洋生物，這樣的地方，世界上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了。

　　他們的收藏裡又增加了一條短角杜文魚。

　　「夥計，它真難看，」羅傑說，「就像噩夢裡的妖怪。」

　　「難看是難看，但可以吃，」哈爾說，「法國人發現它味道鮮美，用它烹製出一道很有名的法國湯。」

　　「它的螫刺長在哪兒？」羅傑觀察著他們逮到的標本問。

　　「長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在底下。短角杜文魚既不從前頭也不從後頭襲擊去刺死它的受害者，它自上而下落到它們身上，使它們防不勝防。」

　　「海洋裡到處都有令人驚異的事物。」羅傑說。

　　「我也是這麼認為。」哈爾表示贊成。

　　收藏又增加了一條石魚。石魚模樣醜陋，人稱「討人嫌」。它又叫「伺機者」，因為它從早到晚不動彈，只是臥在海底，伺機襲擊那些誤踩住它的人。它的顏色跟海底的顏色差不多，而且經常有一半掩埋在泥沙裡。蹚水和游泳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踩住它，這時，豎在它那長疣子的背上的毒刺就會把人的腳扎傷。這些毒刺一戳到那些愛貼著海底覓食的魚就會彎下去，把獵物塞進自己的那張巨口，這樣，覓食的魚反而成了石魚的口中食物。

　　兩個孩子沒有誤踩在石魚身上，出岔子的是一隻螃蟹。它從那「伺機者」身上爬過，結果被毒刺扎著，當場就被吃下去了。

　　雖說它不動彈，想抓住它卻十分棘手。不能抓它那長毒刺的背，哈爾想揪著尾巴把它撿起來，它卻緊貼住身下的石頭。

　　羅傑把吉普開到它的鐵爪剛好能夾住石魚的位置，然後開倒車把那玩意兒揪下來。哈爾在那位俘虜下面張開口袋，羅傑一鬆鐵爪，「討人嫌」落入袋中。

　　孩子們深深地鬆了口氣兒。「總算過去了，真是萬幸，」哈爾說，「只要被那些毒刺輕輕扎一下，不死也得精神錯亂，然後，一輩子精神恍惚，像個瘋子似的度過餘生。這就是造成南海諸島上眾多精神病患者的罪魁禍首。」

　　吉普停在離礁石不到六十厘米的地方，透過它的玻璃車壁，可以看見這座珊瑚礁的建設者們在幹活。有人以為，要看清這些叫做珊瑚蟲的微小的珊瑚動物一定得用顯微鏡，其實並非總是如此。珊瑚蟲有大有小，有些比針頭大不了多少，有些的直徑幾乎有一厘米多。當它們把那些鮮花瓣兒似的觸鬚完全舒張開的時候，人們就能看清，每條珊瑚蟲都臥在一個由它自己的身體分泌出來的石灰形成的杯子裡。

　　乍一聽，珊瑚蟲這玩意兒似乎應該是肉質的，再不就是一種植物。實際上，它卻是一種結構巧妙、十分能幹的動物，它會收集食物，會給自己蓋房子，會毒死不受歡迎的來訪者。它們築起了一座比華盛頓紀念碑宏偉得多的紀念碑──大堡礁。

　　孩子們正置身於一個海底天堂。他們俯視著的是一片夢幻般的森林。想想看，一棵六米多高的樹獨獨長著一片六米多寬的葉子。這種樹，還有成百種像它這樣的樹都是小珊瑚蟲建造起來的。在那片巨型葉子的濃蔭下，成百上千條色彩絢麗的小魚游來游去，像翩翩飛舞的彩蝶。

　　還有一種樹看起來像榕樹，長著成百個樹枝，就像天主教堂裡的圓柱，樹上長滿茂密的珊瑚葉子。潛水員在樹枝之間考察這座海底迷宮時很容易迷失方向。

　　大洋底下的這一部分不像海底，倒像從飛機上望下去看到的一片夢幻般的樹林──一片長著大大小小的樹木的叢林。透過怪異神祕的枝杈，俯瞰那些藍的、紫的峽谷是多麼令人激動啊！峽谷裡，小魚像細碎的色斑在枝蔓間閃爍跳躍，而大一點兒的魚則緩慢莊重地挨著海底漫遊。

　　珊瑚樹葉子的顏色十分嬌嫩，似乎一碰就碎。但是，當吉普撞在這樣一片葉子上時，卻發現它像石頭一樣堅硬，這時的感覺真是古怪極了。

　　「海底天堂」裡的一切並不都是那麼美。在一棵珊瑚樹的枝杈上臥著一個模樣可怕的東西，哈爾認得那是海蜈蚣，它的樣子就像陸地蜈蚣一樣討厭，討厭得連愛動物的人都不會喜歡它。它可能有成百條腿──孩子們沒數過，但最嚇人的還是它的體型。在陸地上看到的蜈蚣可能只有六七厘米長，而它們的這條海底親戚卻足有六十厘米。它的旁邊，還有一條海蜈蚣在蠕動。

　　「我看，我們兩條都得要，」哈爾說，「一條送往研究所，另一條吃掉。」

　　羅傑噁心得臉都皺起來了，「誰吃那玩意兒呀？」

　　「你和我吃，」哈爾說，「而且，馬上就吃。你會喜歡的。味道比龍蝦還鮮美呢。它叫瓦羅，玻里尼西亞人很愛吃它，他們甚至給兒子起名叫瓦羅。這樣，一看見兒子，他們就會想起美味的海蜈蚣了。」

　　「給研究所的那條有什麼用呢？」

　　「它的每隻腳爪都充滿毒液。海蜈蚣甚至能抓住大魚，把爪子摳進魚肉裡，放出毒液使魚麻痹，然後把它吃掉。」

　　這一回，吉普的鐵爪又派上用場了。它抓住一條海蜈蚣，把它緊緊抓在珊瑚枝上的成百隻腳爪扯下來，扔進口袋。這一次，口袋是羅傑撐開的。另一條蜈蚣也是這樣落入口袋，跟第一條蜈蚣作伴去的。

　　「燒海蜈蚣吃時，一定得非常小心，」哈爾說，「那些腳爪快得像剪子，爪子裡的毒液會使傷口紅腫化膿，好幾個星期才能好。」

　　「妙極了，」羅傑說。「我想，我還是把燒海蜈蚣的美差讓給你吧，還有吃的差事。」

　　「你真慷慨啊！」哈爾說。

　　羅傑擺擺手，「別客氣，誰叫咱們是親兄弟呢！」

　　捕獵毒物活動的高潮是追獵「飄蕩的死神」，一些澳大利亞人就是這麼叫的。在別的地方，人們管它叫僧帽水母。

　　孩子們首先看見海水變成淡藍色，接著，他們發現這藍色來自從水面垂下來的幾十條觸鬚。長著這些觸鬚的那個傢伙，像一艘鮮艷的藍色船。那些觸鬚至少有九米多長。

　　「要是能抓住它，」哈爾說，「那就是這一天最大的收獲了。那些觸鬚含有大量毒液，而且，信不信由你，它們還裝著電池。上頭那個模樣像船的東西實際上是一個裝滿氣體的大藍口袋。」

　　「它好像要走。」羅傑說。

　　「掛上慢擋跟著它。它的藍口袋頂上有張帆，風吹動著它。」

　　「那些觸鬚不至於毒成那樣吧，」羅傑說，「我看見一些藍黑色的小魚在它們中間游呢。」

　　哈爾說：「那種小魚是僧帽水母的好朋友。它利用它們作誘餌。別的魚看見它們在那些觸鬚中遊玩，以為它們無毒，很容易上當。它們跟著那些小傢伙衝進去，被那些觸鬚纏住，既挨電擊又遭毒害，然後，便統統被掃進僧帽水母貪婪的口中。」

　　羅傑被哥哥搞糊塗了，「我真想不出來，你打算怎麼抓它。要是，它在我們的飛雲號附近，船長會設圈套捕住它並把它拖上船。但是，風已經把它從飛雲號吹開了相當一段距離，我們跟著它，也遠離了我們的船。還有，它張開以後那麼寬，亂七八糟的一團。還有那些長觸鬚！我覺得，我們還是另外找一種好逮的東西吧。」

　　「我們就是要逮這玩意兒，」哈爾說，「但這活兒得咱倆一起幹，一個人拿著繩捲，另一個人抓著繩頭，用繩把觸鬚一束一束捆起來。然後，『酒瓶』就能把它拖到飛雲號那兒。」

　　「我敢打賭，事情絕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羅傑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拿起了一捲繩。於是，兩位冒險家都離開了吉普，朝那堆危險的、在水裡晃晃蕩蕩的藍觸鬚游去。羅傑抓著繩捲兒，哈爾則用繩子把那堆亂麻似的觸鬚一束一束地綁緊。

　　這一切都幹得挺順當。像往常一樣，忠實的「酒瓶」正待在跟前待命。

　　哈爾把空著的那個繩頭交給它，「酒瓶」馬上懂得了他的意思。

　　它朝著飛雲號游去。可是，即使是海豚也會出差錯。因為執行任務的願望過於迫切，匆忙之中，它把那些痙攣著的觸鬚從哈爾身上直拖過去。

　　觸鬚馬上捲起來裹住這位博物學家的背和胸。哈爾遭到一連串快速的電擊，他心裡明白，成千上萬的小刺正在把毒液注入他體內。他拼命掙扎．卻被越裹越緊。

　　羅傑壯著膽游過去，冒著自己也被蜇的危險，抓住哈爾的腳，想用力把他拉出來。這辦法卻不行。

　　該怎麼辦呢？他以最快的速度游回吉普，開足馬力，把吉普開到哈爾那兒，用它的鐵爪抓住哈爾的胳膊，然後，開倒車拉。

　　這麼一來，海豚往一個方向拉，鐵爪卻往相反的方向拉。哈爾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拉成兩半了。但是，功率強大的發動機終於把他從死亡的繩索下解救出來。拉扯的當兒，觸鬚末端斷了，扎在哈爾的皮肉上，它們的刺施放出更多的毒液注入了孩子的肌膚。

　　開頭，疼痛難忍；這會兒，疼痛消失了，這不是好徵兆。哈爾知道，這意味著他正在被麻痹，麻痹會使他神經麻木以致失去知覺。

　　他幾乎無力游回吉普。羅傑好不容易把他拽了進去，他喃喃地說，「打電話讓船長等著『酒瓶』。」

　　羅傑照辦了。

　　「現在，」哈爾說，「把這些東西給我弄掉。」

　　羅傑套上橡皮手套，試著把那些藍色的毒絲拔掉。毒絲深深地扎在肉裡，怎麼也拔不下來。

　　「弄不掉。」他說。

　　「你一定得弄掉。不弄掉我會死的。用你的刀把它們剜下來。」

　　這活兒不對羅傑的胃口，但他還是動手幹了。他用鋒利的刀尖向每根觸鬚下的肉剜下去，終於把它們撬鬆，把數以百計長著倒刺的小鉤子從皮膚上撥掉。當然，肉也隨著這些小鉤子被扯下來，每拔掉一根觸鬚就留下一道血痕。

　　哈爾頭暈目眩，噁心嘔吐，腦袋開始糊塗，眼神呆滯，牙關緊閉。他的胸脯越繃越緊，硬邦邦的像一塊木板。這意味著他的肺部在逐漸麻木。他艱難地喘著氣。

　　「我還能幫你幹點什麼呢？」羅傑一籌莫展地說。

　　「什麼也不用幹了，把我送回家去吧。」

　　總算到家了。羅傑把他從吉普弄出來，送進屋裡。他躺在地板上，羅傑用海綿把血揩掉，塗上抗菌藥。他用毛巾把哥哥裹起來，幫助他掙扎地上了床。

　　病人的神志還清醒，但呼吸非常困難，他恐怕自己會窒息。

　　「準備好，」他艱難地吐出一句含糊的話，「給我做人工呼吸。」

　　羅傑．亨特大夫已經智窮計盡。他的醫學知識太貧乏，他痛感自己的無知。哥哥在發燒，他在他的額頭上敷上塊濕布。

　　如果哥哥死了，他可怎麼辦呢？他知道，死亡是完全可能的。他想起一則關於一個澳大利亞男孩的新聞報導。這男孩遭到僧帽水母的襲擊，好不容易掙脫了身子，游到四、五十米遠的海岸，然後，就倒下來死了。在澳大利亞的基星岬浴場，一個被僧帽水母蜇傷的十四歲女孩掙扎著到了醫院，搶救了一天，終於無效。光是那電擊已經夠厲害了，好像被纏裹在高壓電線裡，就更不用說毒液了。

　　電話鈴響了，是船長。他說，「『酒瓶』拖著僧帽水母已經來到船邊，我該拿它怎麼處置？」

　　「用搖臂吊桿把它吊上船去，」羅傑說，「讓它單獨占一個池子。」

　　「可是，它的那些觸鬚垂下來足有九米多，」船長提出異議，「而我的池子只有三米多深。」

　　「沒法子，」羅傑說，「只好讓它的觸鬚伸到池子外面的甲板上了。」

　　「那不是僧帽水母的自然姿態，它會覺得不舒服。」

　　「它舒不舒服我可不在乎，」羅傑喊道，「它幾乎把我哥哥弄死！」他把事情告訴了船長。

　　「真糟糕，」船長說，「你給他抹剃鬚膏了嗎？」

　　「剃鬚膏！」羅傑大發雷霆，「你怎麼還有心思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剃鬚膏是治僧帽水母蜇傷的偏方。」

　　「好吧，我來給他抹上試試，」羅傑滿腹狐疑地說，「不過，你說我是不是最好把他送醫院去？」

　　「不，不能搬動他。醫院可能幹的你都幹了──只差抹剃鬚膏。說實在的，我覺得你這個醫生滿不錯。趕快抹上剃鬚膏吧，然後，就讓他盡量保持安靜。他能挺過來的。」

　　羅傑找到剃鬚膏，整截兒整截兒地擠出來，把每個傷口都抹上。

　　他只能希望船長說的不是外行話，他應該是在行的，他在這兒沿海一帶生活了一輩子，而僧帽水母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害人精。

　　卡格斯進屋了，「你哥哥怎麼啦？」

　　「跟一隻僧帽水母纏在一塊兒了。」羅傑說。

　　「啊，這，真糟糕，不是嗎？」不知怎麼的，羅傑覺得卡格斯不是真難過，他的眼睛在閃爍，似乎在幸災樂禍。

　　「我來替你照料他，他需要活動活動。」

　　哈爾閉著眼睛。他沒失去知覺，也沒睡著，船長說過他不能動。

　　卡格斯朝床邊走去。

　　「別碰他。」羅傑說。

　　卡格斯裝作吃了一驚，「啊，我的孩子，你用不著教我該幹什麼。記住，我年紀比你大一點兒，也許，會更聰明一些。我們應該喊醒他，讓他活動活動。」

　　「別碰他，」羅傑氣憤地說，「你碰他我就敲掉你的腦袋！」

　　卡格斯瞪大了眼睛，「哎喲，真放肆！」說完，他又使出了油滑討好的招數，「我不得不原諒你的無禮。你準是心煩意亂，這我理解。」說著，他又往床那邊走。

　　哈爾突然睜開眼坐起來，麻痹感消失了，他只覺得身體還有一點兒發僵。

　　他幾乎要放聲歌唱，能活下來他實在高興。他胸前背後到處都痛，好像被燒傷一樣。但他已經能呼吸能動彈了。看見卡格斯，他說，「感謝你所做的一切。不管你幹了什麼，都幹得正是時候。我好啦！」

　　卡格斯笑了，「我很高興我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我相信你會好起來的。」

　　他回他屋裡去了。

　　「哼，厚顏無恥！」羅傑罵道。看見哥哥的康復他太高興了，他懶得告訴他，卡格斯其實什麼也沒幹。

十三　奧斯卡．羅契

　　哈爾在向狄克博士匯報。

　　「我的一些試驗效果不錯，」他說，「但有一些卻不成功。我們試驗了水下捕魚。我們那條長著酒瓶鼻子的海豚，我們管它叫『酒瓶』，很快就學會了在我們和我們的輪船飛雲號之間跑腿。我弟弟跟一條殺人鯨交上了朋友，海豚拖不動的東西就由殺人鯨拖到上頭去。後來，又來了一些海豚。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支擁有二十隻海豚的隊伍。我相信，我們能夠把它們訓練成守衛畜牧場、漁場、牡蠣養殖場、龍蝦場以及我們計劃中的這樣或那樣的海底牧場的牛仔。」

　　「要是你們能做到這點，」狄克博士說，「那就等於往前邁進了一大步。在這以前，已經有人試驗使用個別的海豚，但就我記得，從未有人試驗過使用成隊的海豚。」

　　「嗯，」哈爾說，「我們也可能會失敗，比如我們的電擊捕魚試驗。」

　　「電擊捕魚？怎麼回事？」

　　「不是什麼新發明，」哈爾答道，「正如你已經知道的，為了捕殺鯨魚而又不致使它們痛苦，捕鯨者使用電魚叉已經好幾年了。當然，他們是在海面上這樣幹。鯨魚到水面上去呼吸，可大魚一般不會到水面上去，所以電魚叉對它們沒有威脅。然而，如果你能下到它們所在的地方，就可以使用電魚叉了。我們試過，失敗了。很對不起，我們本該知道這試驗不會有結果，可我們卻浪費了這麼多時間作試驗。」

　　「試驗為什麼不奏效呢？」

　　「跟大魚面對面時，是可以用電擊。但我們可能得等半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才會有一條大傢伙碰巧游到跟前。這並不比漁船用釣魚線或魚網捕魚好多少。所以，我們又用雷射作試驗。」

　　狄克博士顯得有點兒擔心，「一臺雷射光機的價格高達五千至一萬美元。我們是否拿得出這樣一筆費用，我可不敢擔保。」

　　「已經發明了一種新型的雷射光機，」哈爾說，「買一臺只需要花五十美元。這筆費用已經由約翰．亨特父子公司支付了，因為幹我們自己的活兒也用得著。」

　　「但你們是怎麼樣用雷射捕魚的呢？」

　　「一種卡嗒聲隨著雷射光束被同時發出，當雷射光束撞擊在大魚一類的大傢伙上時，由於好奇，大魚會過來看卡嗒聲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它一靠近，我們就用電擊把它結果了。用這種方法，我們在半小時內捕到的魚比漁民在水面上忙活一整天甚至一整個星期所捕到的魚還要多。」

　　「好極了，」狄克博士笑著說，「那種價格的雷射光機一般人家都買得起。但是，假如船上沒有電魚叉裝置，又沒有經過訓練的海豚或殺人鯨把魚拖上去，怎麼辦呢？」

　　哈爾欽佩狄克博士思維的敏捷，「問得好。因此，我們試驗單用雷射，不用電的裝置，也不用魚當差役。我們用低功率雷射把魚引來，等它們一靠近，就把雷射光機撥向高功率檔，把它們幹掉。然後，我們就用氣球代替海豚或鯨魚把它們送上去。」

　　狄克博士笑容滿面。「真是足智多謀啊！」他說，「你們還有什麼別的魔法？」

　　「實在算不上魔法，」哈爾謙虛地說，「我們還順便撿了些毒物送給那些用它們研製藥物的研究所。」

　　「你是說有毒的魚嗎？」

　　「對，比如海蛇、蓑鮋、海鋸鮋、芋螺、螯刺水母、石魚、海蜈蚣，還有僧帽水母等等。」

　　「這活兒挺危險，不是嗎？」

　　「不算太糟，」哈爾說。他認為沒有必要告訴狄克博士他和羅傑都險些送了命。

　　另一間屋的門洞裡突然伸出個頭來，接著，一個年輕人的整個身子鑽了出來。他渾身水淋淋地站在那兒環視整間屋子，最後，目光落在書房裡的兩個人身上。

　　他取下蒙在嘴上的水中呼吸器的接口器說：「狄克博士在嗎？」

　　「我就是狄克博士。」博士說。

　　「可以跟你談談嗎？」

　　「請進來吧。」

　　哈爾不喜歡這張臉，兩隻眼睛靠得很近，眼神狡黠，躲躲閃閃，面頰瘦削而鬆弛，嘴角難看地向下彎曲。

　　「我叫奧斯卡．羅契，」他說，「我來這兒是想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

　　「你是幹什麼的？」

　　「博物學家。」羅契說。

　　狄克博士站起身來跟他握手，「認識一下吧，這位是我們的現任博物學家，哈爾．亨特。」他說。

　　哈爾跟他握了握手，說：「認識你很榮幸。」

　　羅契板著臉，一聲不吭。

　　「你們如果不介意，先生們，」哈爾說，「我該走了。」

　　他走後，羅契說：「這麼說，你已經有一位博物學家了。看來，我這趟是白跑了。」

　　「對不起，」狄克博士說，「但這工作已經有人幹了，而且幹得很稱職。」

　　接著，他給羅契介紹了哈爾的一些試驗。

　　「那麼，我猜你們沒有適合我的空缺了？」

　　「博物學家的空缺是沒有了。但我可以給你找到另外的工作。你有品行能力的介紹信嗎？」

　　這問題顯然使羅契慌了神，他臉紅了，「我沒帶介紹信。」他實話實說。

　　「你幹過其他工作，對吧！」

　　「幹過很多工作。」

　　這回答在狄克博士聽來並不怎麼妙。要是一個人幹過很多工作，那就意味著他什麼工作也幹不長。

　　「我可以給你安排一份活兒，」他說，「不過，得委屈你了。」

　　「什麼活兒？」

　　「那邊的一家酒店需要一個洗碟工。」

　　羅契沉下臉來，但他什麼也沒說。

　　「當然，」狄克博士繼續說，「那只是暫時的。如果亨特因為什麼原因而退出，按次序你將是接替他的職務的人選。」

　　如果亨特退出，如果亨特退出……狄克博士應該看得出羅契腦海裡一直轉著這個念頭。

　　「我接受洗碟工的工作。」他說。

　　如果亨特退出……也許，能想辦法幫他退出。

十四　羅傑的惡作劇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鯊魚。

　　它先是像一片烏雲似地在吉普上面掠過，然後，轉身沉下來，湊上前打量這個奇怪的玻璃玩意兒。它身長足有十五米多，張開的嘴巴幾乎有兩米寬。

　　「這是一條鯨鯊，」哈爾興奮地說，「世界最大的鯊魚。從魚皮上的白點可以認出它來。還有，這呱呱的叫聲，聽見了嗎？」

　　這隻龐然大物的呱呱叫聲可以聽得很清楚。

　　「這是世上唯一會講話的鯊魚。」哈爾說。

　　「看起來，它嘴裡不像有牙齒。」羅傑說。

　　「是沒有，它吃東西既不咬也不嚼，而是把食物吸進去。它張著大嘴到處游，碰上它的東西統統都落入那個大洞。它主要以浮游生物為食──就是海裡的那些微生物。據認為，它不像大多數鯊魚那樣凶殘。它甚至肯讓人騎到它背上。人們都這麼說，可我不願意冒這種險。」

　　「我願意，」那個好冒險的羅傑說，哈爾還沒來得及阻攔他，他就溜出了吉普。那龐然大物還臥在那兒，顯然對這個大玻璃泡很感興趣。羅傑游到它身邊。

　　好一條鯊中之鯨！怪不得人們管它叫鯨鯊。三頭大象合在一塊兒也沒這條魚大。

　　羅傑碰了碰它粗硬的肚皮，它沒發現他，他又鼓起勇氣去搔它的下巴，看來，它喜歡撓癢癢。

　　他游到它的背上去，那背寬得像屋頂。他坐上去。這傢伙不能叉開腿騎，你得以土耳其式姿勢側著坐，就像坐在輪船的甲板上那樣。

　　這艘「輪船」開始移動了，非常緩慢。它繞著吉普轉，從不同角度觀察它。看樣子，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它吞掉。最後，它顯然放棄了這個打算，玻璃泡泡不是它愛吃的小菜。它又歇下來趴著看。

　　小小的海洋浮游生物小溪似地流進那傢伙的嘴巴，顯然，它嘴裡長著很多吸管，就像吸塵器上的吸管一樣。

　　羅傑繞著這張嘴巴游了一圈進行觀察。它約莫有一個電話亭那麼大，裡頭沒長牙齒，這給羅傑一種安全感。他想，看樣子，這隻龐然大物有老張著嘴的習慣，既然如此，他幹嘛不更徹底地考察這個洞穴呢？

　　他感覺到這張嘴裡的那股吸力，由著它把他帶進嘴裡。這種感覺非常新奇──坐在魚嘴裡頭。這麼看來，那個關於喬納待在巨魚腹中的故事很可能是真的囉。喬納在大魚的肚子裡不呼吸是怎麼活下來的呢？這至今還是個謎。可羅傑不存在這個問題，他能從水中呼吸器裡吸氣。他非常舒服，而且，只要他樂意，他隨時可以離開這張敞開的大口，就像待在一艘開著艙門的潛水艇裡一樣。

　　他看得見哈爾正在拼命打手勢讓他出去。可他幹嘛要馬上出去？他正細細品味待在魚嘴裡的奇妙滋味，愜意極了。

　　可是，那張嘴巴開始閉攏了，羅傑大吃一驚，顯然，那隻巨獸覺得這一口食物夠大了。羅傑想趁著它的上下顎還沒合攏的時候逃出魚嘴，卻來不及了。

　　嘴巴閉上後，魚嘴裡黑咕隆咚像個密封的口袋。不過，羅傑不害怕，哈爾說過，鯨鯊不像別的鯊魚那麼凶殘。

　　但是，有個人卻嚇壞了，這個人就是哈爾。他游到鯊魚的頭頂，用刀柄敲它的嘴巴──他還不如去敲一堵石牆呢。對那條鯊魚來說，他的敲打跟愛撫差不多，它連尾巴都沒擺一下。那尾鰭豎在鯊魚尾部，像輪船的尾舵。

　　如果這條巨鯊游走了，而羅傑還被囚禁在它的嘴裡，那可怎麼辦呢？等他把呼吸器氣瓶裡的最後一口氣吸完就會死的。

　　哈爾把刀刃插進魚嘴，想把鯊魚的上下唇撬開。魚嘴紋絲不動。

　　這時，羅傑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他的牢房裡的黑暗。這裡頭畢竟不像口袋裡那麼黑，還能隱約看見一點兒微弱的光線。也許，這是巨鯊口腔組織的磷光，不，這不太像磷光，卻更像日光，不過很微弱。羅傑心裡說，這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覺，魚的口腔裡不可能有日光。

　　一想到哥哥焦急的樣子，羅傑咧嘴笑了。他著什麼急嘛？沒什麼值得著急的。他，羅傑，坐在魚嘴裡，舒適溫暖，就像一隻臭蟲藏在火爐邊的地毯下面一樣無憂無慮。

　　突然，氣瓶裡的氣用光了。這時，他可就不那麼舒適了。他使勁兒吸氣，可什麼也吸不著。不過，不要緊，他還有備用氣呢。他的手指往一個按鈕上輕輕一按，打開了備用氣。又能呼吸了，他鬆了口氣。但他知道，備用氣只能維持五分鐘。

　　所以，他最好還是打開「門」游到外面。他試了試，「門」關得緊緊的。

　　他用肩膀頂著魚的上顎，用腳蹬著下顎，想使勁兒把魚嘴撐開，結果，反而使自己的呼吸更急促。照這樣下去，備用氣維持不了五分鐘了。

　　他只好坐下來另打主意。魚嘴仍然緊閉著，但那微弱的光線還隱約可辨。

　　他到處尋找光源。這光不是來自鯊魚口腔的頂部，也不是嘴巴底下發出的，它似乎是由側面射進魚嘴裡的。在魚嘴兩側，羅傑發現一道道狹長的光束，排列得像牢房鐵窗上的欄柵。是什麼使光變成這種垂直的欄柵狀呢？

　　他用手摸索著魚嘴的兩側，摸到一些細長片，很像豎琴弦，或者，倒不如說更像橡皮筋，因為它們有彈性，每當手指把它們壓到一邊兒，就有更多光線透進魚嘴，手指一放開，它們又閉攏了。看樣子，大約有五片。

　　魚鰓！這肯定是魚鰓！魚都有鰓，準得有，除非它們不呼吸。鰓是魚從水裡吸收氧氣的生理機制的一部分。科學家們早已開始致力於為人類提供人造鰓的工作，這個問題解決了，人就能像魚一樣在水底下呼吸，也許，從現在起，十年、一百年或者一千年以後，人類必將能夠不依賴水下呼吸器在海底下呼吸、生活。

　　孩子腦裡忽然產生一個疑問，這巨魚為什麼沒把他吞掉？它那個巨大的胃也許裝得下六七個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呢。這魚可能已經吃飽了，留著他餓了再吃。要不，就是他不對鯨鯊的口味。鯨鯊很可能只愛吃蝦子一類細小動物或者那些到處浮游的生物有機體。不管是什麼原因，羅傑都慶幸自己不受鯊魚的歡迎。

　　他再次想到那些魚鰓。他想起一位著名的潛水員詹姆斯．達根的報告。

　　達根認識帕老群島上一位五十多歲的本地人。這個人曾經被一條巨魚吞進嘴裡，是鑽魚鰓逃生的。

　　雖說這條巨魚個頭很大，比起鯨鯊來還只能算小魚。如果一個人能鑽過巨魚鰓逃出魚口，他就應該能夠鑽過這條巨鯊的鰓逃出去。他得試試，否則，過不了幾分鐘，他非死在這兒不可。

　　他撥開有彈性的魚鰓，把頭伸出去。他看見哥哥的一隻腳，他正全身貼在魚頭上使勁兒撬魚嘴。

　　即使死到臨頭，羅傑還是本性難移。他惡作劇地想作弄哥哥一下。說不定，在生命的最後三分鐘，他還可以再開開心。

　　他從橡皮筋似的鰓間擠出去，借著鯨鯊的遮擋，游回去爬進吉普。現在，水中呼吸器用不著了。他摘掉口罩，取下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咧開嘴滿意地笑了。接著，他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看哥哥的表演。

　　哈爾已經拿了一把錘子出去，現在，正用它敲打那緊閉著的魚嘴。看樣子，那條巨魚給敲得挺美，它似乎在擺尾巴，像狗一樣。哈爾從一塊暗礁上敲下一塊石頭一樣硬的珊瑚，用來使勁兒刮魚嘴邊的皮。結果，那塊珊瑚比魚皮還遭罪。巨鯊砂紙般的盔甲把石頭一樣的珊瑚磨成了粉末，珊瑚碎屑陣雨似地紛紛揚揚飄下去。

　　他又採取比較溫和的戰術。他見過羅傑搔巨鯊的下巴頦，於是，他也這樣幹。巨鯊接受了哈爾的愛撫，但它的嘴巴卻連道縫也沒張開。

　　一群微生物從鯊魚的鼻子尖漂過，巨鯊張開巨口，把那群小東西吸進去。

　　哈爾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巨大的洞穴的底部，那兒什麼也沒有。這魚可能已經把羅傑囫圇吞下，氣瓶等東西也一起吞下去了。

　　哈爾游到魚底下，抓著刀子向那艘活潛艇發起了衝鋒。哈爾想，弟弟可能死了，但死了他也得把他的屍體弄出來，體體面面地把他給埋了。不然，他的皮肉很快就會被鯨鯊的胃液消化掉，只剩下一架骨骼乘著這座活墳墓在海裡漂流，什麼都留不下來。

　　哈爾想過用雷射殺死鯊魚，但是，一束足以殺死這樣一隻龐然大物的雷射肯定會連羅傑一起殺死──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很可能，他早就像一段木頭似地毫無知覺了。

　　比起鯨鯊的其他部位，腹部的皮膚是最柔軟的。但是，哈爾揮起結實的臂膀，使出全身力氣用刀刺過去，魚皮上卻連抓痕都沒留下。哈爾看到，他自己的刀子反而被碰鈍了。

　　大鯊魚厭煩了這無聊愚蠢的舉動，使勁兒一甩巨尾，游走了。

　　哈爾游回吉普，準備開足馬力去追那條巨鯊。如果必要，他決心一直追到太平洋盡頭。他爬進吉普，一轉身，看見羅傑正坐在那兒心安理得地嚼著一塊餅乾。

　　「你是怎麼回來的？」哈爾盤問。

　　「噢，我在外頭待夠了，就回來了唄。你上哪兒去了？」

　　「別管我上哪兒去了。你等著，到了家再跟你算帳。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兩半！」

十五　塌方

　　在兩位年輕的博物學家看來，最離奇的活兒莫過於在水底下找水了。

　　狄克博士打電話把他們叫到他的辦公室。「出事故了，」他說，「那家把鹹水變成飲用淡水的工廠出了故障。要靠船運來足夠的淡水供應這座城市是不可能的，因此，得請你們幫忙想個辦法。」

　　「幹嘛要請我們？」哈爾問，「我們幫得上什麼忙？」

　　「你們是食品問題專家，所以，我們選中了你們。你們已經成功地證明海洋能夠為人類提供更多食品，比它以往所提供的要多得多。我們相信，你們一定能叫海洋為我們獻上飲用淡水。」

　　哈爾哈哈大笑，「你以為我們是魔術師嗎？我們能夠想辦法向海洋索取更多的食品是因為海洋裡頭本來就有食物等我們去索取。可是，海洋裡頭沒有淡水啊。」

　　「你這樣想就錯了，」狄克博士說，「海底裡有些地方會有泉水湧出來，那就是淡水。潛水員曾經在夏威夷群島發現一股水，水溫比周圍的水低十二度。他們嚐了嚐，發現是淡水。那水從海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喝下去沒有一點兒鹹味兒。在地中海，馬賽港附近的卡西斯城缺水。科學家們發現，在一道懸崖底下，一股清泉從海底湧上來。崖頂的雨水滲到海底，碰到一片堅硬的岩石層，於是，被壓上去，湧出海面。那兒的人用管道引水進城，從此，卡西斯城再也不缺水了。我們這兒也有一道懸崖，大堡礁的峭壁。這懸崖是由滲水的珊瑚構成的，落在崖頂的雨水必定會深深滲透到崖底。這雨水很可能會在崖底的某個地方湧上來。我建議你們勘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這股水。」

　　哈爾興奮得雙眼發亮。「這主意妙極了，」他說，「這不僅能為海底城造福，而且能造福全世界。」

　　「領會得真快，」狄克博士說，「你很明白，如果世界許多乾旱地區都能得到源源不斷地從海底噴出來的甜水，這對那些地區意味著什麼。就說這個地區吧，澳大利亞就是一個好例子。這片大陸大部分地區是沙漠，不長莊稼。土壤倒不壞，就是太乾，它需要水，但不是鹹水，鹹水會破壞土質，用淡化海水來灌溉，代價又太昂貴。但是，如果用管道把淡水從海底引上大陸，荒蕪的土地就會變成富庶的果園和農場。不用水泵，不用耗資巨大的海水淡化廠，也用不著別的費用，只要修管道就行了。想想看吧，撒哈拉沙漠、卡拉哈里沙漠、戈壁灘以及美洲的沙漠，這些地方都會出現什麼樣的奇蹟！當然，這一切都還是遙遠的未來。但這是對未來有著深遠意義的工作，而你們則將成為從事這一工作的先行者。」

　　玻璃吉普在大堡礁崖附近拋下錨後，哈爾和羅傑離開吉普，開始了在海水裡找淡水的奇異探索。他們不時停下來，摘下面罩嚐水。水鹹得發苦。

　　他們正打算回家吃午飯，突然，頭頂上傳來隆隆巨響，他們抬頭一看，發現岩壁和珊瑚礁大面積塌方，大塊大塊的岩石和珊瑚順著崖面暴雨般傾瀉下來。崩塌的石塊直朝他們滾去，簡直來不及躲避。在水下，要行動敏捷是不可能的，尤其在深海區，水的密度大、水壓重，人的行動非常緩慢。

　　兄弟倆驚呆了。愣了一會兒，哈爾才一把抓住羅傑的胳膊，把他拽到一個崖洞裡頭，崩塌的石塊滾雷似地經過洞口轟隆而下。現在，石塊可傷不著他們了──他們這樣想。洞口有一米多高，正好做他們的掩蔽。

　　但是，石塊堆積起來，竟把洞口完全封住，轉眼間，他們的防空洞變成了牢房。隆隆的響聲停止了，這會兒，他們可以在石堆上挖個口子出去了。

　　但他們什麼工具也沒有，拿什麼挖呢？大塊大塊的珊瑚石塞在洞口，有的甚至跟他們的玻璃吉普一樣大。他們想赤手空拳推倒這些珊瑚塊。珊瑚尖銳的棱角割破了他們的手，他們能感覺到粘糊糊的血正往外滲。但願這些都是死珊瑚──活珊瑚的毒性可能很大。

　　他們冷得直打顫。這裡頭的水怎麼比外頭的水冷那麼多？

　　他們得趕緊出去。氣瓶裡的空氣越來越少，再過十到十五分鐘，他們就會像兩隻溺水的小貓被憋死在洞裡。他們重新鼓足勁兒，又一次向岩石發起進攻。他們越是幹得起勁兒，氣就用得越快。

　　他們好像在跟一堵石頭牆較量，不過，這堵石頭牆上布滿了刀子，把他們的手割得血淋淋的。

　　幹了一陣，他們停下來歇歇。但是，一不幹活，他們就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正待在熱帶珊瑚海的海底，熱帶的海水怎麼會這麼冰冷刺骨？這真是個謎。

　　這個謎由羅傑解開了。他想起狄克博士提到過泉水的溫度很低。

　　他摘下面罩，嘗了口水，真是淡水。

　　岩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找到了哥哥的手臂，使勁兒拽了一下，哈爾把他的手撥開。羅傑又摸到了哈爾的面罩，把它一把扯掉。

　　哈爾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水，這一口就足以使他明白，他們已經找到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這時，他已經感覺到腳下的一股往上的壓力，那準是從下頭湧上來的淡水。壓力很大，像消防龍頭噴射出來的水的壓力一樣。

　　他感到他仿佛正從水深六十多米的地方沉向水深九十多米或者一百二十多米的地方。這準是因為泉水湧進崖洞以後出不去，身體承受著更大的壓力，似乎水深增加了三十或三十多米。

　　這種情況不會維持很久，不是往上湧的泉水被堵住，就是洞裡的水壓越來越大，最終把堵在洞口的石塊沖垮。

　　他想往水壓上再加一把勁兒，於是，摸索著抓到羅傑的雙手，把它們按在洞口最大的珊瑚塊上。

　　羅傑心領神會。兩個孩子齊心合力推那塊珊瑚。他們推動的力量和湧上崖洞的泉水的壓力合在一塊兒，終於使那塊珊瑚移動了一厘米多，露出一道縫來，一點兒亮光透進洞裡。

　　他們又使勁兒推了一次。突然，一大堆珊瑚倒塌了，裂開了一道剛好夠他們爬出去的豁口，他們脫險了。

　　這塌方是怎麼發生的？他們抬頭看崖頂，崖頂露在水面上，看不清楚。

　　但是，他們看見那上頭有個影子在動，那可能是個人影。但那個人是誰呢？無從猜測。

　　他們返回吉普，立即向狄克博士的辦公室駛去。

　　「我們找到了一股泉水，」哈爾報告說，「一股好泉水，水壓很大。就在珊瑚礁底部的一個崖洞裡。」

　　「好極了，」狄克博士驚喜地喊道。他拿起電話，「我讓總工程師來，你們帶他到那兒去。他和他的夥計會用管道引水進城，把水接到我們的供水系統上，這樣，海底城家家都能有水用了。知道嗎？你們幹了多麼了不起的一件大事！這意味著，從現在起，我們再也用不著海水淡化廠了。這將使我們節省很大一筆錢。但這件事的意義遠遠不止是節約了錢。如果這兒有一股好泉水，長達兩千多公里的大堡礁上就應該還有好幾百股泉水。這些泉水足以灌溉澳大利亞的所有荒地，使它們變成良田。這樣的水源，世界其他地方也會有。怎麼樣？找這股泉水碰上困難了嗎？」

　　「嗯，有點兒。我們碰上了塌方，有小小的一點兒驚險。要是不碰上這次塌方，我們很可能還發現不了這股泉水呢。為了躲避塌方，我們爬進了那個岩洞，於是，羅傑發現洞裡的水是淡水。」

　　狄克博士露出不解的神情，「塌方？珊瑚岩層通常不會崩塌，塌方肯定來自崖頂，那上頭有很多疏鬆的岩塊。但我不明白，它們怎麼會掉下來？除非有人把它們推到崖邊。可誰會這麼幹呢？海底城裡肯定不會有人蓄意要活埋你們。」

　　如果要在狄克博士面前搬弄是非，告訴他說有兩個人非常可能蓄意要活埋他們，現在正是時候。但是，假如他們兩個都是無辜的呢？使奧斯卡．羅契涉嫌此事很可能會使他失去工作，這不公平，要說是卡格斯，他們將不得不告訴狄克博士他伺機謀害他們的原因，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他有殺人的前科，坐過牢。但是，如果他確實已經痛改前非，他就應該得到重新做人的機會。

　　總工程師來了，兄弟倆用吉普把他送到那個崖洞。

　　從崖洞返回吉普時，他說：「你們準吃了不少苦頭。被困在那個洞裡真是遭透了，你們完全可能死在裡頭，就像落入捕鼠器裡的老鼠一樣。是股好泉水，足夠供應十多個跟海底城一樣大小的城市。找到這樣一股好泉水，是你們的運氣啊！」

　　「運氣，」哈爾說，「你這個詞用得很恰當。沒有我們的厄運，就不會有這樣的幸運。」

　　他們驅車回城，把總工程師送回他的辦公處。順著梅恩大街往家駛時，他們看見奧斯卡．羅契走進他洗碟子的那家酒店。回到家，卡格斯正坐在客廳裡讀聖經。抬頭看見哈爾兄弟，他好像很吃驚。「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他說。

十六　到世界之底去

　　電話鈴響了，話筒裡傳來狄克博士興奮的聲音：「我們正在籌劃一項特殊的任務，」他說，「我想，你們可能會感興趣。能過來一趟嗎？」

　　他們順著馬鮫魚街拐進科研街，走進狄克博士的辦公處。

　　「我們想對海底更深層的礦藏進行勘探，」他說，「到地球上最深的洞底去，想幹嗎？」

　　這建議太突然，兩個孩子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狄克博士。

　　「我們已經租好了深海船，」狄克博士解釋說，「你們知道特裡埃斯蒂號嗎？就是那艘把賈克斯．皮卡德和海軍少校沃爾什先生送到海洋最深處的那個最深的洞裡去的深海潛水器。我們租的就是那樣的潛水器。」

　　「你說的是挑戰者深淵嗎？」哈爾問。

　　狄克博士露出微笑，「看得出來，你們聽說過。」

　　「我在皮卡德的《一萬多米的深海》那本書裡讀過他潛下挑戰者深淵的故事。但那已經是一九六○年的事兒了。打那以後，還有人潛下去過嗎？」

　　「沒有，一直到現在也沒有。這項極富挑戰性的任務還在等待著某個人去執行呢。挑戰者深淵位於馬里亞納群島的馬里亞納大海溝南端，是個可怕的深谷。在全國地理協會的地圖上找得到馬里亞納大海溝。那是一個比科羅拉多大峽谷深六倍的深谷。你們的任務不是找礦。但我想，你們可能願意去看看，那下面都有些什麼生物，如果有的話。一些科學家說，那兒不可能有生物，因為巨大的水壓會把所有的魚全壓死，另一些科學家卻說那兒可能是某些巨獸的巢穴──人類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巨獸呢。怎麼樣，想去探個究竟嗎？」

　　「當然想，」哈爾說，「什麼時候出發？」

　　「我們的船明天早上啟航。」

　　「可是，如果我們浮到上頭的發現號去，會得減壓症的。」哈爾說。

　　「不是那艘船，」狄克博士說，「你們坐飛翼潛艇去。」

　　「哎呀，你可把我弄糊塗了。什麼叫飛翼潛艇呀？」哈爾問。

　　「你知道氣墊船嗎──那種漂浮在離水面二米多的充氣墊子上的船。這樣的船，英國人已經有了四艘。它們正以每小時一百一十多公里的速度飛馳在英國和法國之間的英吉利海峽上。美國也在設計這種船，以後，飛翼船會越造越多。它叫做飛翼船，是因為它能像直升飛機似地在空中翱翔或漂浮。它不用劈波斬浪，它凌駕在波浪上方，因此，能飛速行駛。」

　　「可是，」哈爾說，「如果我們浮上水面去登上飛翼船，也一樣會得減壓症。」

　　「飛翼潛艇正好解決了這一問題。這個完全嶄新的名稱在字典裡還找不到呢。飛翼潛艇是飛翼船和潛水艇的結合。它能在水下行駛──速度不很快，水的阻力限制了它；在空中，它的速度要快得多。你們可以在這兒，在水下六十多米的深海上船。船裡的空氣跟你們現在呼吸的完全一樣，以氦氣為主。

　　「船艙是密封的，裡面的氣壓不會變化。飛翼潛艇將上升到海面上，然後，航行三千二百一十八公里到馬里亞納群島。到那兒以後，它將再沉下去，與停泊在六十多米深的深海船會合。深海船裡也充滿同樣的氣體，它將把你們送到海底，再接回來，船艙裡的氣壓不會有什麼變化。」

　　「好極了，」哈爾說，「如果它真能按設計預期的那樣運行的話。」

　　「啊哈，」狄克博士說，「即使它運行失靈，你們也不會知道的，因為，真那樣的話，你們已經死了。」

　　孩子們哈哈大笑，但他們覺得這個幽默非常嚴峻。

　　第二天早上，飛翼潛艇停在梅恩大街轉入科研街的拐角處等著。潛艇後部有噴氣機，像飛機的噴氣機一樣。它的肚皮上裝有一部巨大的超音速噴氣機，能噴射出強大的氣流，使潛艇能升騰在海面上。

　　兩個孩子從敞開的艙門鑽進潛艇。兩名地質學家和駕駛員已經在船上。地質學家上前去跟他們握握手，他們都是年輕人，二十出頭。看樣子，他們跟兩位博物學家一樣興奮。

　　艙門密閉後，噴氣機發動起來，飛翼潛艇上浮六十多米後露出海面，隨即騰空而起，仿佛它本來就在空中飛翔。潛艇在距離海面差不多四米的空中疾馳。

　　「這玩意兒準有一噸重，」哈爾說，「能把它托這麼高，馬達的功率一定很大。」

　　「他們說有三千五百匹馬力，」一位地質學家說，「它行駛得多平穩啊！既不上下顛簸，也不左右搖晃。這對我很合適。在普通的船上，我暈船暈得厲害。」

　　海上波濤洶湧，但浪峰絕碰不著那疾飛的潛艇。巨浪咆哮著，狂嘯著，仿佛在發怒，因為它們能把水面上同樣大小的船隻掀翻，卻顛簸不了這條船。

　　一隻與潛艇同向航行的漁船正頂著疾風吃力地在逆流中顛簸，一小時走不了八公里。飛翼潛艇卻以每小時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駛過，漁船上的漁民幾乎來不及招招手，潛艇就駛遠了。

　　就是以這樣的高速，潛艇也得航行三十小時才能到達馬里亞納群島。所以，船上的人都安下心來睡覺、吃東西或者聊天。駕駛員把操縱裝置調成自動以後，就去跟大夥兒待在一起。

　　「比起正在設計的飛翼船來，這一艘潛艇是落伍了，」他說，「新設計的飛翼船重達四萬噸，能以幾百公里的時速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洋面上滑行。」

　　正前方橫著一片珊瑚礁，礁寬約莫一．六公里，長約五公里。駕駛員看見這片礁石卻不回操縱臺去。

　　「你不打算繞開它嗎？」哈爾著急地問。

　　「用不著，」駕駛員說，「那上頭沒什麼東西擋得住我們。沒有樹木。等著吧，看這匹飛奔的野馬怎樣騰越那片礁石。」

　　哈爾和羅傑緊張地目不轉睛地盯著，沙灘傾斜地往上伸延，形成陡峭的堤岸。飛翼潛艇準得撞在堤岸上。

　　它沒撞上去，相反，它順著堤岸升起，然後，像在水面上那樣，在離堤面將近四米的空中一躍而過。它像一隻受驚的貓躍過礁石，沿著另一面向海面傾斜的礁岸滑下去。駕駛員連操縱裝置都沒碰一下。

　　就這樣，它飛越一個又一個光禿禿的珊瑚島。只有當島上長著棕櫚樹時，駕駛員才使用操縱裝置，駕著潛艇在樹木間穿過。

　　「就這樣，它能穿越沼澤、泥塘、淺灘或河流，」他說，「它甚至能爬山，爬到山頂，然後，順另一面坡下滑。」

　　「這就像坐在魔毯上。」羅傑說。

　　魔毯，這名字聽起來挺不錯，於是，他們就把飛翼潛艇命名為魔毯。

　　「前頭是一片開闊水域，」駕駛員說，「我想，我可以打個盹。晚上我還得通宵守在操縱臺上呢。」

　　「你睡午覺時難道不要個人幫著守一會兒嗎？」哈爾問。

　　「不，我想，不需要，不會再有珊瑚島了。不過，還可能會有船擋我們的道。在那種情況下，自動裝置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帶你去看看操縱裝置，好讓你在緊急情況下能替我駕駛。」

　　操縱裝置很簡單，就是一根操縱桿。它操縱著潛艇朝左或朝右，上浮或者下潛。

　　從操縱臺回來後，駕駛員很快就睡熟了。哈爾代替他坐到操縱桿後面的座位上。他不敢把一切交給自動裝置而自己走開。

　　他查閱了海圖。他們正在珊瑚海北部的開闊水域裡航行。哈爾根據飛翼潛艇的速度估量了一下，大約還得八小時「魔毯」才能到達所羅門群島和新幾內亞海域。到了那兒，他就把駕駛員叫醒。

　　整個下午都平安無事。看得見所羅門群島了，駕駛員還沒醒。幹嘛要叫醒他？潛艇的左方，新幾內亞的末端像隻手指在指著哈爾，警告他。推動操縱桿讓潛艇繞開這隻手指簡直輕而易舉。繞過新幾內亞就是新英格蘭和布干維爾之間的海峽，過不了這道海峽才是笨蛋呢。萬一在海峽裡碰上別的船隻，他肯定也能避開。

　　但是，他沒料到會有兩隻船突然同時從兩島之間衝出來，在潛艇的正前方交會，不管轉左舵還是右舵，他都會撞上其中一艘船。要是他知道要減速該把操縱桿推往哪個位置，他就能把這新發明的玩意兒停下來了。可是，駕駛員沒告訴過他，去叫醒他已經來不及了。海峽兩邊的島都長著茂密的森林，而「魔毯」又不是為飛越森林而設計的。

　　突然，他看見左邊的樹林中間有一道峽谷，也許，他可以轉左舵穿過峽谷飛越那個島。

　　來到灘頭跟前，他才發現要穿過去並不那麼容易。那裡的海灘不像珊瑚島的海灘那麼平緩，實際上，根本沒有海灘，翻騰的波濤拍擊著陡峭的懸崖。

　　這道懸崖有多高，他說不準，他只擔心懸崖太高，飛翼潛艇飛不過去。要是他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時速一頭撞到崖頂下面的石壁上，「魔毯」就玩兒完了，它的乘客一個也別想活。

　　也許，他能讓潛艇升起來。他把操縱桿推往上升的位置，飛翼船沒升起來。他忘了，這不是飛機。在水裡，它能升起來是因為噴氣機的氣流不斷推動水面；它乘著氣勢能在陸地上騰空行駛，因為那臺大型噴氣機往地面上噴氣把它托起來，但最高也只能托起四米。

　　哈爾屏住呼吸。他想閉上眼睛以免看見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想扔下操縱桿衝回後頭的船艙，以免在撞船時首當其衝。但是，他仍然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堅守在操縱臺上。

　　他以為身後會傳來驚叫聲，回頭瞥了一眼，艙裡的人全都睡得很熟。

　　飛翼潛艇撞在懸崖上，它顫抖著，但仍然繼續往前移動。它犁開崖面上的泥土和岩層，貼著崖面慢慢爬著。它會成功嗎？只要它的大噴氣機挨得著陸地，潛艇就能騰空而起。

　　突然，他發現一切都沒問題了。強有力的噴氣機氣嘴已經挨著岸邊，潛艇馬上騰空而起，躍入四米高的空中。潛艇顛簸了一下，駕駛員翻了個身，在睡夢中咕嚕著什麼。別的人似乎睡死了，根本不知道他們差點兒喪命。哈爾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覺得所有的危險好像都已經過去了，不會再發生比這更糟糕的事兒了。

　　正這麼想著，突然，眼前出現了跟這同樣糟糕的事情：潛艇正前方橫著一幢房子，要繞開已經來不及了。飛翼潛艇猛地在房頂上撞開了一個大洞，直插過去，茅草屑到處飛揚。屋裡的人準以為是到了世界末日，他們尖叫著從門窗蹦到外面。

　　一個人手裡拿著槍，對著那會飛的魔鬼亂掃一氣，但一槍也沒打中。哈爾的乘客沒有聽見槍聲，槍聲被飛翼潛艇發動機的吼聲淹沒了。

　　其他土著居民聽到了槍聲，提著槍從屋裡跑出來。他們還以為敵對部落的人在對他們發動戰爭呢！

　　他們向飛翼潛艇開槍，子彈噼噼啪啪地打在潛艇身上。形勢越來越嚴重。

　　如果他們在金屬的艇殼上打穿個洞或者打碎了窗玻璃，艇內的高壓氦就會湧到外頭，外頭的低壓氣體也會湧進艙裡，潛艇上的人全都會得減壓症死掉。

　　幸運的是，為了頂住巨大的水壓，艇殼造得很堅實，它頂住了子彈的射擊。窗戶上的有機玻璃像橡皮似的可以彎曲，但卻打不碎。

　　一群想攔擋潛艇的土人驚恐地尖叫著閃到兩旁。看見那些身高近兩米的人站在這個飛翔的妖怪下面，比它還矮兩米，土人們大惑不解。來不及躲開的人只好平躺在地上等死。當他們發現那個怪物飛過去以後自己還活著，無疑會萬分驚疑。

　　這件事他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而且，故事會越傳越神。總有一天，老人們會把他們的孫子抱在膝蓋上給他們講這樣一個故事：從前，一條可怕的巨龍飛到這裡。它的身體像這個島一樣巨大，血紅的巨眼噴著火，肚皮下的洞呼呼地吹出的大風。它像颱風一樣席捲了這片土地，殺害了成千上萬的男女老幼。

　　事實上，一個人也沒死，只有幾個人被流彈打中了腿，因為槍手們實在太慌張，子彈打歪了，傷了自己人。

十七　一萬一千米的深海

　　在島的另一邊，另一場驚險正等待著哈爾。

　　那邊的海面風浪很大，巨浪撞擊在岩石上，濺起噴泉似的浪花。但哈爾最擔心的是這一邊的高達六米多的海岸。駛到這高聳的岸邊時，飛翼潛艇會怎麼樣呢？

　　潛艇從島上疾馳到岸邊，駛離海岸衝入空中。這兒離海面六米多，可不是飛翼潛艇馳騁的地方。在這樣的高度上，噴氣機噴出的強大氣流托不住它，它迅猛地往下墜落，到了四米高處還停不住，直往下墜，最後，一頭栽進海裡，正巧落在一條大魚身旁，大魚使勁兒擺擺尾巴游開了。潛艇剛從浪谷浮上來，轉眼又被巨浪吞沒。

　　接著，潛艇猶豫了一會兒，開始往上升。再次落入一個浪谷後，它終於上升到它的最佳高度。在四米空中，它安下心來，歎了幾口氣，說：「謝天謝地！」

　　它的駕駛員可受夠了，他把操縱桿推到自動檔，口到後艙，狠狠地給了那位真正的駕駛員一拳。那位先生醒了，直眨巴眼睛。

　　「啊呀，是你。我還以為你會讓我好好打個盹，到所羅門群島才叫醒我呢。」

　　「我們已經過了所羅門群島，」哈爾把那位睡眼惺忪的舵手帶上操縱臺，用手指點著海圖說，「我們在這兒，剛剛過了所羅門群島。」

　　「怎麼樣？」

　　「挺好。」

　　「沒出岔子嗎？」

　　「沒有。」

　　「你真走運。」

　　「我們大家都很走運，」哈爾說，「我們都還活著，真是運氣。」

　　特魯克群島由珊瑚環礁把三百個小島懷抱在它懷中。小飛翼潛艇日夜飛馳，飛越了美麗的特魯克群島，駛向馬里亞納大海溝的南端。在那兒，駕駛員通過無線電話與「深海船」取得聯繫，潛艇下潛六十多米，兩艘船就會師了。

　　「深海船」的駕駛員從打開的艙門跳出來，「魔毯」打開艙門把他接進去。

　　互相介紹以後，他解釋說：「『深海船』只容得下兩個人，人再多地方就不夠了。我猜，你們兩位博物學家可能想一起下去；你們兩位地質學家也可能願意一塊兒下去。這麼一來，我就給擠出來了。不過，你們不一定非要我一起下去不可。駕駛『深海船』並不難。你們來個人跟我一起走一趟，我來告訴他怎樣操作。」

　　哈爾堅持讓兩位地質學家第一批潛下去。一位地質學家先跟駕駛員下去，跟他學習操縱「深海船」。然後，駕駛員返回「魔毯」，另一位地質學家到「深海船」上去與頭一位地質學家會合。他們關上艙門，「深海船」開始向深海潛下去。哈爾和羅傑盡力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等它歸來。

　　「順便問一句，」哈爾說，「它為什麼叫做『深海船』？」

　　駕駛員答道：「深水潛艇的發明者奧古斯特．皮卡德把它叫做深海潛水器，在希臘語裡，深海潛水器是由深海和船兩個詞合成的。這艘船的營造者認為講英語的人不應該用希臘語，所以，他把這兩個希臘詞譯成英語，就是『深海船』。」

　　「皮卡德的船是從這兒下潛的嗎？」

　　「正是。現在，你們就在迄今已發現的所有海底洞穴中最深的洞上頭。它叫『挑戰者深淵』。相信我，它的確很深。從海面到洞底的垂直距離是十一．二十六公里。」

　　「皮卡德的船一直沉到底了嗎？」

　　「一直沉到底了。」

　　「他的船跟『深海船』一樣嗎？」

　　「不，不太一樣。他那艘叫做特裡埃斯蒂的船比『深海船』大得多，也重得多。」

　　「『深海船』到下面去過嗎？」

　　「它只下潛了約莫一．六公里。」

　　這是哈爾所沒有料到的，他露出憂慮的神情，「這麼說，如果我們這四個人再往深處潛，那就將是對『深海船』進行第一次試驗了？」

　　「對，」駕駛員咧嘴笑笑，「不管你們幹什麼，都只能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這艘船的設計者盡力使它能頂住巨大的水壓。但是，誰知道呢，它可能會像個雞蛋似地被壓塌。而你們呢，也可能會被壓成肉餅。」

　　看樣子，他覺得這挺好玩，但哈爾和羅傑卻認為這並不怎麼好玩。

　　「看樣子，你不怎麼擔心。」哈爾說。

　　「我幹嘛要擔心？」駕駛員答道，「這事兒與我無關，我只是遵照人家的吩咐把船開到這兒作好準備。我已經把一切準備好了。當然，如果地質學家們一去不復返，你們也就不必下去了。這麼一想也就快活了。」

　　這傢伙，哈爾想，太大大咧咧，靠不住。

　　一個鐘頭以後，「深海船」回來了，船仍舊好好的，哈爾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位地質學家回到「魔毯」上。

　　「怎麼樣？」哈爾問。

　　「很好。一路上，我們仔細考察了峽谷整個谷面的岩層。」

　　「整個峽谷？你們一直下到谷底了？」

　　「啊，不。沒有必要。我們只下潛了三公里左右，已經獲得了我們所要了解的一切情況。因此，沒必要再往下潛。」

　　「現在，輪到你們了。」深海船那位樂呵呵的駕駛員說著，把哈爾帶過去教他開船。過了一會兒，駕駛員回來了，羅傑就過哈爾那邊去。他們把艙門關緊，然後，開動船頂的噴氣機，噴氣機把潛水器推往深海。

　　開頭，還看得見一點兒日光。他們越往深處潛日光就越暗淡，不一會兒，日光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像夜晚一樣。

　　那位駕駛員說得對，這玩意兒太小，只裝得下兩個人。即使只坐兩個人，也是緊巴巴的。深海船的外形像一個圓溜溜的鋼球，透過有機玻璃窗，他們看見水下「夜空」的「星星」。不過，這些「星星」全都像瘋了似地在飛奔。

　　「星星」五顏六色，紅的、黃的、綠的、藍的、淡紫的……它們是帶磷光的魚發出的光彩。

　　一條燈籠魚游過，魚身兩側都有一串光斑，像輪船燈火輝煌的舷窗。海蝦光芒耀眼，海蜇放射出柔和的清輝。帶水母的輪廓仿佛是用霓虹燈勾劃出來的。

　　胸斧魚身上似乎安裝了無影照明裝置。還有的魚身上有成串成串的綠燈藍燈，格外惹人注目。

　　魷魚鼓出鑲嵌著光邊的眼睛偷看，它們觸鬚上的光斑星羅棋布。蟾魚閉著嘴時不放光，一旦張開大嘴巴，牙根上就閃現出一圈光芒，像一串珍珠項鏈。

　　所有這些生物都生活在日光照不到的深海，因此，它們需要光。至於為什麼有的光發白、有的光黃、有的光紅、有的光藍、有的光綠，科學尚未作出解釋。

　　有一種魚前面有一團光，像一盞懸掛在釣魚桿上的小電燈。這盞燈把小魚引來，然後，猛地一扭不見了，而小魚呢，早已落入這個釣魚佬的巨口。

　　月亮升起來了，至少，那玩意兒看起來挺像月亮，不過，哈爾說，那是月魚。它的身體是圓形的，直徑足有三米多，平而薄，閃著月亮般的銀輝。

　　也有人把它叫做頭魚，因為它那模樣什麼都不像，只像人頭。小時候，它有尾巴，長大了，尾巴就掉了，像蝌蚪一樣。它那看起來像頭的身體實際上包含了胃和其他器官。在大月亮的邊沿上有兩隻小眼睛。月亮四周的那些細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鰭在水中緩慢地推動著這條成噸重的月魚。

　　帶磷光的魚有一個奇異的特徵，它們會像流星一樣在身後留下一道道磷光。

　　有一條魚相當大，它在水裡到處撒下光輝。

　　「人們管它叫食星魚。」哈爾說。這種魚連魚鰭上都掛著光彩奪目的燈飾，下巴頦上璀璨的鬍鬚漂飄蕩蕩。

　　「那邊有條魚完全不發光，」羅傑說，「怎麼會那樣？」

　　「那是盲魚，」哈爾說，「它瞎得厲害，所以不能借助光來看清自己的道路。它只能慢慢地移動，就像街上那些用竹棍兒敲著地面探路的瞎子一樣。不過，它有將近二十根竹棍兒──那些伸向四面八方的長長的觸鬚。有了它們，盲魚就能摸索著游動並且找到食物。」

　　「我們下潛了多深了？」羅傑問道。

　　哈爾看了看那個裝有燈的計量表，「一千八百噚，咱們算算看，一噚等於一．八二九米。這麼說，我們所在的地方水深將近三．三公里。」

　　「跟兩位地質學家下潛的深度一樣，」羅傑說，「我們這就上去嗎？」

　　「別指望我會上去，」哈爾說，「他們當然有理由上去，他們要看的全都看到了。我們呢？我們到這兒來要看的東西還一點兒都沒見到呢。我們要弄清楚谷底到底有什麼東西，是龐然大物呢還是根本沒有生命？」

　　「皮卡德和他的夥伴們發現什麼了嗎？」

　　「他們相信他們見到了一條比目魚和一些蝦子。有些科學家卻說他們肯定搞錯了，什麼樣的魚都承受不了那大得可怕的水壓。也許，我們最終能弄清哪一方說得對。」

　　「我們將是首批乘深海船潛到那個深度的人，」羅傑說，「你不害怕嗎？」

　　「我當然害怕，」哈爾老實地說，「但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總得有人作試驗，我們也可以當這樣的試驗者。除非深海船塌陷把我們壓扁。否則，我們就要繼續往下潛。」

　　深海船猛地顛簸了一下停了。

　　「我們肯定已經到谷底了，」羅傑說，「要不，就是撞著一條大魚了。」

　　「不，」哈爾說，「我們碰上了斜溫層。」

　　「什麼叫斜溫層？」

　　「瞧瞧窗外，」哈爾說，「看看那些看起來像海底的是什麼東西。」

　　成千上萬光輝燦爛的海洋小生物聚集成厚厚的一層，看起來的確像海底。

　　「那就是斜溫層，」哈爾說，「一路下去，海洋並不老是一個樣。它分成一層一層，就像多層奶油蛋糕。頂層是暖水，斜溫層把暖水和稍冷的水隔開在它的上面和下面。你已經注意到了，當我們碰上斜溫層時是怎樣被彈起來的。斜溫層是彈性很好的一張墊子，就像雜技演員表演空中飛人用的墊子一樣。」

　　「我們穿得過去嗎？」

　　「沒問題。」哈爾把油門加大了一點兒。深海船又撞擊了一下，穿了過去，繼續下潛。

　　他們又兩次碰上斜溫層，被彈起來好幾米，又加大馬力衝了過去。

　　突然，海裡的東西全都以極高的速度往上衝。哈爾打開探照燈，他們身旁的峽谷壁正飛速上升。

　　「怎麼回事兒？」羅傑很擔心，「真沒想到深海潛水會有這麼多麻煩。」

　　哈爾看了看速度計，它顯示出他們的下潛速度。「我們的下潛速度本該比這速度慢一倍。我們被捲進了一股順崖下降的水流。這是海洋裡的一種河流，不過，不是水平流動的河流，而是一條古怪的垂直往下流的河流。」他關掉發動機，「現在，我們不需要任何動力就能下潛，」接著說，「免費坐船啦。」

　　免費航行沒多久，一下令人討厭的碰撞中止了他們的快速下潛。這一次，船沒有反彈起來。他們真的撞上硬東西了，深海船一動也不動。

　　「我希望我們的船別給撞裂了，」哈爾邊說邊檢查他們小小的牢房的牆壁，「沒發現有水流進來。」

　　「怎麼回事兒？」

　　「撞在峽谷壁一道突出的壁架上了。要是脫不了身，我們這次航行便就此告終了。我試試往上升點兒。」

　　深海船紋絲不動。那股自上而下的激流把它死死地壓在壁架上。

　　他們既不能上升也不能下潛，情況實在危急。

　　「咱們試試往旁邊挪挪。」哈爾說。他開動了船側的噴氣管，船開始向壁架的邊沿滾動。兩個孩子發覺自己正頭朝下倒立著。深海船壓迫著壁架，摩擦著壁架，刺耳地嘎嘎嚓嚓了半天，終於滾到了壁架邊落下去。恢復平衡以後，它又繼續它的快速下潛，船上的乘客總算放心了。

　　又下潛了三百零五米，激流神祕地消失了，就像沙漠裡的河流滲進了沙中。

　　到世界之底去的旅遊者們剛鬆了口氣，他們的船又撞著什麼了。不過，這一回撞得格外不同，非常輕柔平穩，不是那種劇烈震動的碰撞。

　　「又是斜溫層？」羅傑問。

　　「可能，」哈爾說。他加大油門，如果這次又是斜溫層，他就一定能把它衝破。但是，深海船沒有動。

　　「也許，我們真的到谷底了。」羅傑說。

　　哈爾看了看深度計，「遠著呢！」他說。

　　「那麼，會是什麼把我們卡住了呢？」

　　「我不知道。」哈爾老老實實地說。

　　「瞧！」羅傑喊道。一個東西漂到探照燈的燈光裡。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那東西像兩隻巨眼。

　　「不可能是眼睛，」哈爾說，「什麼東西都不可能有這麼大的眼睛。看樣子，它們有輪船的舷窗那麼大。」

　　這雙巨眼像兩隻深潭，從潭的深處射出怒沖沖的綠光。

　　「可能是隻巨型章魚吧。」羅傑猜道。

　　「不是，」哈爾說。「即使最巨型的章魚眼睛也很小，而且，不會這樣閃光。這看起來像是磷光。」

　　一條巨蛇模樣的東西掠過舷窗。

　　哈爾大喊：「我知道是什麼啦。大章魚的表親，超巨魷魚，它的個頭相當於十隻大章魚。」

　　「你看這一條有多大？」羅傑問道。

　　「從那對眼睛和我們剛看見的那些觸手的大小來看，我估計它可能有十到十八米長。」哈爾說。

　　羅傑吹了聲口哨，「多麼巨大的怪物啊！是隻好妖怪，不會傷人，對吧？」

　　「不傷人！」哈爾喊起來，「想想看吧，這兒的人把它叫做太平洋的噩夢，它的另一個名字是魔鬼魚。幸好很少有人碰上它，因為它喜歡待在深海。瞧，那些觸手又來了。你看長在觸手上面的那些大盤子。」

　　「跟章魚的吸盤一樣。」羅傑說。

　　「是那種東西，不過，大不一樣。章魚觸手上的盤子是用來吸在別的東西上面的，它們是吸盤。魷魚的盤是用來殺傷別的東西的。」他用探照燈對準其中一個盤子，只見盤上排列著尖銳的大牙齒，「任何動物或人，只要被那些盤子咬住，不等落入超巨魷魚口中就會死去。它的嘴巴就更危險了。咱們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嘴巴。」他把探照燈光從那雙巨眼往下移，最後，停在那怪物的巨大的鳥形嘴上。

　　「看樣子，它像鐵一樣硬，」羅傑說，「身體這麼軟綿綿的動物怎麼會長這樣可怕的一張嘴巴？」

　　「就用這張嘴巴，它能把鯊魚咬得粉碎，」哈爾說，「或者像你嗑核桃那樣把你的頭咬開。」

　　羅傑不耐煩了，「我們不能老待在這兒。它幹嘛老擋在我們的路上不走開呢？」

　　「它對我們太感興趣了。它很可能在想，它是不是能把這個核桃嗑開，把我們弄到口。」

　　「咱們走吧，」羅傑建議說，「要是推不掉它，為什麼不把船往上升一點兒把它擺脫掉呢？」

　　「我試試看，」哈爾說。他開動船下的噴氣管，那應該能使船往上升，但深海船卻連動都沒動。

　　「那怪物肯定用一隻觸手裹住了我們的船頂。」

　　獵獲物竟想逃跑，怪物給惹火了，它把其他觸手也纏到深海船上，有些觸手幾乎遮住了有機玻璃窗。

　　羅傑擔心了，「我想，它正用它的八隻觸手夾住我們呢。」

　　「十隻，」哈爾說，「你的老朋友章魚有八隻觸手，魷魚多二隻。」哈爾又開足了馬力。

　　大鐵球還是沒動彈。他們聽得到那張巨口啃磨鋼船殼的聲音，那隻怪物正在瘋狂地與大鐵球搏鬥。觸角上那些鋒利的牙齒不斷在船體上抓撓。

　　哈爾關上發動機，「沒用，我們還是脫不了身，」他說，「只好等著了。」

　　魔鬼魚不停地啃著、抓著，它還從來沒碰到過這麼難對付的敵人。這個鐵球太大，囫圇吞不下去。但是，要咬開它卻不那麼容易。巨怪的火氣越來越大。

　　「我的神經受不了啦！」羅傑說。

　　「別擔心，這麼堅固的鋼殼它咬不穿。」

　　但是，當巨魷向一扇舷窗發起攻擊時，他們可就不能不擔心了。有機玻璃非常堅韌，但畢竟不是鋼。它能承受驚人的壓力，但銳利的東西卻能把它扎破。現在正在舷窗上拚命啄的這張鳥形嘴可是夠鋒利的。

　　哈爾估量了一下這隻巨魷的個頭，周長約莫三．六米，體重至少有四百五十公斤。

　　「它的個頭大總算是件好事，」他說，「即使它能把那扇小小的舷窗啄破也進不來。」

　　「我倒不是怕它進來，」羅傑說，「但只要它啄開一個小洞，海水就會湧進來，那時可怎麼辦？」

　　哈爾不想嚇唬他的弟弟，但他必須實話實說，「那樣的話，恐怕咱倆都得完蛋。海水的壓力至少等於這個球內氣壓的一百倍。萬一舷窗被啄破，海水就會以驚人的速度湧進來，用不了幾分鐘就會把我們淹死。」

　　魷魚的行動引來了一大群觀眾。大大小小千姿百態的魚全都游來了，它們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兒。在探照燈光下，它們形成了一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彩虹後面，一個東西像朵雲似地在水裡飄過。

　　「你猜那是什麼？」羅傑好奇地問，「這麼大，不可能是魚。也許，只不過是一片陰影。」

　　那個東西越逼越近，看起來，像一片巨大而沉重的陰影。

　　「但願……」哈爾開口了，但他沒把心中的願望說出來。當那片陰影掠過他們的船飄然遠去時，他大失所望。

　　可是，過了一會兒，它又回來了。這一回，它正好在探照燈光中。它那碩大的頭大得像一輛公共汽車，嘴巴張著，巨牙白得發亮。

　　「抹香鯨！」哈爾喊起來，「也許，它能把我們救出去。」

　　「它能幹什麼？」羅傑問。

　　「它能解救我們。我們不會淹死在這兒了，」哈爾說，「如果它願意這麼幹的話。魷魚是抹香鯨最愛吃的食物之一。不是那種貼著水面漂浮的、只有半米左右長的小魷魚，是那種生活在深深的深海的肥美的龐然大物。啊，但願它餓了。」

　　抹香鯨又來了，可是，在距離巨魷只有兩三米的地方，它又游走了。

　　「我敢打賭，它怕。」羅傑說。

　　「它完全有理由害怕，被巨魷吃掉的鯨魚太多啦。」

　　「我還以為它總是得勝的呢，」羅傑說，「它的個頭比那條巨魷大得多。」

　　「是大得多，但它沒有那十隻觸手。那些觸手長達九米多，還長著那麼多的利齒。」

　　抹香鯨游回來，停下來用它的那雙小眼睛盯著它的對手。在巨魷那雙車軲轤似的大眼睛的映襯下，它的小眼睛顯得格外古怪。

　　過了一會兒，它猛一擺尾，朝前衝去。它的巨口像扇敞開的大門，直取它愛吃的食物。它完全可以獨自享用這頓美食，再沒別的動物敢惹這條超巨魷魚了。抹香鯨的牙齒像剃刀一樣鋒利，它們不善於咀嚼，但一口咬下去卻非常厲害。

　　巨魷鬆開扒在鋼球上的一隻觸手，使勁兒朝正在游近的對手甩去。只聽喀嚓一聲，抹香鯨已經把那巨蛇般的觸手牢牢咬在牙齒當中。這是牙齒與牙齒的搏鬥。論到用牙齒搏鬥，巨魷與抹香鯨可說是勢均力敵。巨魷觸手上面數以百計的牙齒像針尖般鋒利，它們肯定已經扎進抹香鯨的舌頭──鯨魚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抹香鯨掉頭就逃，張著嘴竭力擺脫這種酷刑。

　　但巨魷卻不肯鬆開。結果，深海船被拖著以駭人的速度越過峽谷，船上的兩位乘客被顛得頭暈目眩。為了擺脫那隻把它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觸手，抹香鯨拚命擺動，好像在抽搐。隨著它的擺動，大鐵球一忽兒猛地蹦起來，一忽兒朝兩邊飛快地滾動。兩個孩子被拋過來擲過去，在艙壁上撞得渾身青腫，鮮血直流。

　　他們正往峽谷另一邊的崖壁飛馳而去，不斷搖晃的探照燈光照在石崖上，那道石崖直上直下，陡峭堅硬。

　　在最後一刹那，抹香鯨猛一調頭離開了石崖，而大鐵球卻重重地撞在壁上。旋轉已經使深海船船底朝天，與石崖的猛烈碰撞把兩個倒立著的孩子幾乎摔暈過去。此刻，他們的那條「拖船」正把他們拖往峽谷的另一面石崖，在那邊，他們很可能再次遭到同樣猛烈的摔打碰撞。

　　但是，看到自己沒法甩掉那隻長滿牙齒的觸手，抹香鯨索性把它一口咬斷。突如其來的劇痛使巨魷全身驟然通紅，它鬆開抓著深海船的另外九隻觸手，用它們把抹香鯨的頭和眼睛裹住。巨型觸手上的所有利刃一齊扎進抹香鯨的皮肉，血把海水都染紅了。

　　但是，抹香鯨絕不肯認輸。它的頭被纏住了，尾巴還可以隨意擺動。尾巴夠不著頭上的巨魷，卻夠得著深海船。這條抹香鯨跟它的遠親海豚一樣聰明，它用尾巴朝深海船猛抽一下，使這個堅硬的大鋼球朝它頭頂上那團軟綿綿的巨魷砸去。

　　巨魷馬上被砸成肉餅。如果沒人碰它，過一會兒，巨魷又會重新鼓起來。

　　但是，深海船不但把巨魷砸扁了，而且還把它拋進了抹香鯨那張開著的嘴巴。

　　那巨大的嘴巴立刻就咬下了一大塊魷魚肉，那塊肉大得像頭驢子。

　　這麼一來，那隻深海巨怪可就再也無力反抗啦。抹香鯨悠然自在地品味著剩下的巨魷肉，兩個孩子摸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創傷，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們不但精疲力盡，而且冷得不行。看了溫度計他們才知道差兩度艙內溫度就到冰點了。

　　「我想，越往下潛就會越冷。」羅傑沮喪地說。

　　看來，他說對了。但是，他們衝過另一片斜溫層以後，情況終於變了。

　　「只差一．六公里我們就到谷底了。」哈爾說。

　　他仔細看了看溫度計，「似乎暖和了一點了。」

　　「怎麼會呢？」

　　「我不知道，但可以猜出來。海底下面可能有火山的火焰。在一些礦井裡，越往下就越熱，這你知道。這個峽谷底下的地熱可能會使底層的水變暖。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是沒有疑問的，溫度計的水銀柱已經上升了一點。」

　　這又使羅傑產生新的憂慮。等他們到達海底時會不會被煮熟呢？也許，他們會落到一座海底火山裡。他對哈爾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我想，情況不至於那麼糟，」哈爾說，「不管會怎麼樣，馬上就能見分曉了。」他盯著深度計。「只差三十噚就到了。二十噚，十八噚……十五……十。坐穩了，可能會震動得很厲害。」

　　但是，一點兒顛簸都沒有，深海船就在像羽絨褥子一樣柔軟的海底著陸了，泥濘幾乎沒過舷窗。

　　深海船著底時攪起的汙泥濁水正在慢慢澄清。

　　他們往窗外望去，這地方就是已知的所有海洋的最深處。科羅拉多大峽谷谷深一．六公里，這兒卻比大峽谷還深九．七公里。珠穆朗瑪峰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他們下潛的深度超過了珠峰的高度。愛德蒙．希拉里爵士攀登過珠穆朗瑪峰，他攀上了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的頂峰。人們都說那是了不起的壯舉，那的確了不起。然而，兩個孩子已經從海平面下潛了一萬一千零三十三米，幾分鐘之後，他們又將往上「爬」，比愛德蒙．希拉里還要往上多「爬」二千一百八十五米。當然，有了深海船，「爬」起來要容易得多了。他們已經證實了這艘船頂得住深海的驚人壓力，它跟皮卡德的深海潛水器一樣牢固。

　　深海船比深海潛水器更像潛艇，不過，從來沒有一艘潛艇潛到過這麼深的海底。這一次試驗所了解到的情況對製造潛艇的人可能會很有用，他們將能製造出下潛深度遠遠超過水面以下一百多米的潛艇。

　　但是，在深得如此可怕的深海裡有生命存在嗎？這一點還沒有得到證實。奧古斯特．皮卡德曾聲稱自己在這兒的海底見到過生物，他給它們拍過照，只因為海水裡模糊不清，照片沖洗出來後，什麼也看不見，所以，沒人把他的報導當真。要使人們相信有什麼生物能忍受如此巨大的壓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看，」哈爾喊道，「這玩意兒不是在動嗎？」

　　那不僅僅是一團泥漿，那是一件活東西。它從海底浮上去，然後，慢慢地游走了。幾分鐘後，它帶著另外三隻活物回來了。

　　那是一條比目魚，模樣像隻鞋底，長約三十厘米，寬約十五厘米。

　　「看，它腦袋瓜上有兩隻眼睛。」

　　「我看，是你的腦袋瓜出毛病了吧，」羅傑說，「你在作夢，像皮卡德一樣。」

　　「你自己看吧。」哈爾說。

　　羅傑不得不相信了，確實有兩隻睜得大大的眼睛，它們的的確確長在比目魚的頭頂上。

　　「所有鞋底或溜冰鞋模樣的比目魚頭上都長著眼睛。」哈爾提醒他。

　　「可是，它長眼睛幹什麼呢？」羅傑反駁道，「如果沒有探照燈，下面這兒伸手不見五指。生活在不需要眼睛的地方，動物的視力就會退化。」

　　「以前，我也一直這樣想，」哈爾表示同意，「但你已經親眼看到了，這種想法是不對的，至少，不總是對。我得給它拍個照。」

　　他把探照燈的亮度調到最大，照著那條比目魚，仔細看過了曝光表，按下了快門。他的相機是立即沖印的，所以，幾分鐘之後，他們就看到了拍攝的結果，比目魚清晰地顯示在照片上。

　　「那些小東西是什麼呢？」羅傑問，「它們像紅蝦。」

　　「正是紅蝦。」說著，哈爾又拍了幾張。

　　泥濘上面那些細細的蜿蜒的痕跡說明下頭肯定還有更多的生物。

　　「還有一種魚我一輩子也沒見過。」哈爾說。

　　這種魚長得像噩夢一樣可怕。巨大凶殘的嘴巴足有三十多厘米寬，裡面長滿鋒利的牙齒，它們不用費勁兒就能把硬殼螃蟹和龍蝦咬碎，一口就能咬斷人的手臂。那張嘴巴看起來幾乎就是它的整個身體，頭以下的部分越往下越小，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尾巴。尾巴上布滿絨毛似的東西，但那肯定是一種特殊的鱗。哈爾給它拍了照，然後，用鋼機械手的鉗子把它夾住。

　　「你要它幹什麼？」羅傑問。

　　「我敢擔保這是科學上的新發現。」哈爾說，「當然，不等我們把它帶回海底城它就會死掉。那樣，我就把它放進一罐防腐劑裡，然後送到博物館去分類命名。」

　　「你有什麼理由認為科學家還沒發現這種魚呢？」羅傑問。

　　「我當然還不能肯定，」哈爾說，「不過，在我讀過的所有動物指南裡，我還沒見過類似的動物。我相信，我們發現了一個新的魚種。」

　　要使羅傑信服並不容易，「可是，科學家們幾乎已經發現了所有的生物，我們甭指望再發現什麼新東西了。」

　　「為什麼不？」哈爾說，「每年都有新的動物被人們發現。不久前，史密森協會在馬紹爾群島搜集魚類。他們捕到四百八十一種魚，其中七十九種是新發現的，也就是說，每六種魚當中就有一種是新發現的。事實上，人類對海洋奧祕的了解才剛剛開始。而對這樣深的深海可以說還一無所知。」

　　「嘿，」羅傑說，「我已經給它想好了一個名字。噩夢亨蒂爾【註】。」

　　【註】亨蒂爾是亨特的昵稱。

　　哈爾哈哈大笑，「『噩夢』就很好。亨蒂爾嘛，我敢肯定他們不會用我們的姓氏給它命名，別想得太美了。咱們上去吧。」

　　開頭，他們上升得很慢，濃重稠密的海水拽住了他們。慢，他們倒不在乎，這樣，他們反倒能從容地觀看四周的動靜。他們一次又一次慶幸自己有大鋼球堅硬船殼的保護。

　　一隻前口蝠鱝（海蝙蝠）在一扇舷窗外往深海船裡張望。它兩翼尖間的距離有六米多，身長幾乎和翼尖間的寬度相等，整個身體看上去就像一扇倉庫的大門。

　　海蝙蝠不是食人獸，但還是會帶來麻煩。它會浮到小船底下把它掀翻；它能騰空三米多，要是一條小船在它下墜時碰巧在它的下面，準會被它那兩噸重的身體弄得船毀人亡。它的嘴已足有一米半寬，儘管如此，它恐怕也吞不下深海船。不過，它對這個大鋼球不感興趣。它愛玩，此刻，正圍著大鋼球撒歡兒，不時推它一兩把，然後，又游走了。

　　「瞧……一條龍！」羅傑驚叫起來。看樣子，那真像是一條龍，它翻騰著游進探照燈的燈光裡，樣子挺嚇人。它身子足有九米多長，身體有點兒扁平，像牛腱子似的，不像蛇那樣圓滾滾的。它的小嘴和深陷的眼睛非常恐怖。

　　但是，最特別、最令人驚歎的還是豎在它頭上和脖子上的那些馬鬃似的鬃毛。

　　這些飄拂的鬃毛仿佛正在超自然的、神祕的海底之光中跳舞。兩根匕首般鋒利的長刺豎在頭後。

　　哈爾說：「海員們偶爾看見它貼著水面游動，還以為是大海蛇呢，其實，它真正的名字是槳魚，因為它的身體扁平，像船槳。日落時，它浮到水面上，但白天卻整天待在極深的深海，比如這兒。」

　　下一位過客是一條五米半長的刺鰩，這種魚脾氣暴戾，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擋住它的路，它都敢惹。現在，大鋼球擋在它的路上，它立刻對它發起進攻。它像床毯子似地蒙在鋼球上，想把它刺死。但它沒達到目的。深海船繼續上升，只不過速度慢多了，因為壓在它上面的龐然大物太重了。

　　「要是我們能擺脫這傢伙就好了。」哈爾說。

　　「開動船頂的噴氣管吧。」羅傑提議說。

　　「好主意，」哈爾話音剛落，刺鰩已經被強大的氣流頂了上去，離開了鋼球。

　　真是妖魔鬼怪大遊行啊！食人鯊慢吞吞地游過深海船，它是西太平洋的一種恐怖的怪物，是鯊魚當中最凶惡的一種。它的身長足有十二米多，長著很多排鋸齒形的牙齒，它們鋒利得像剃刀。

　　「看，那邊有條馬鮫魚。」哈爾說。

　　羅傑仔細觀察了那條魚。「不是馬鮫魚，」他說，「馬鮫絕對長不了那麼大。」

　　「馬鮫有很多種，」哈爾說，「這一種叫大馬鮫。這兒的人有另一種叫法，海中之虎。大多數馬鮫魚都與世無爭，但這一種卻老是招惹是非。游泳的人被它咬斷了腿，還不知道咬他們的是什麼東西，他們以為準是鯊魚，其實，元凶往往就是這種『虎』。」

　　「哎呀，那邊來的傢伙才真叫刺激呢，」哈爾喊道，「我得給它拍張照片。」

　　「怎麼啦，只不過是條鯊魚呀！」羅傑說。

　　「是劍吻鯊，」哈爾說，「它的殘骸化石在世界的許多地方都有所發現，但卻從來沒有人報導過發現活的劍吻鯊，所以，科學家們認為這種鯊魚已經滅絕。可是，你瞧，它就在這兒，活生生的。博物學家們曾經斷言許多生物已經滅亡或絕跡，但這些生物卻仍然生存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隱藏在密林或海洋深處，劍吻鯊不過是其中的一種。」

　　他拍下了劍吻鯊的照片。人們以為有些生物已經滅絕了億萬年，但它們仍然活著。海洋生物書籍的作者們給這些生物列了個名單。哈爾的這張照片將使他們不得不在這張名單的末尾添上劍吻鯊。

　　還差六十多米到水面時，他們用電話機與「魔毯」取得了連繫。他們慶幸自己又回到了飛翼潛艇，那裡頭可比剛才那個大鋼球裡頭寬敞舒適多了。

　　「你們下潛了多深？」一位地質學家問。

　　「一直到底。」哈爾說。

　　「幹嘛要一直下到底？」

　　「我們奉命這樣做。狄克博士要我們看看海底那兒是什麼樣的。」

　　「但我們已經知道底下是什麼樣的了，」那位年輕的地質學家說，「什麼也沒有。在那麼大的壓力下，什麼也活不了。皮卡德在下頭拍過照片，照片上什麼也看不到。」

　　「看看這些照片吧。」哈爾說。

　　在這些照片上，他們清楚地看到了四條比目魚、紅蝦和羅傑起名叫噩夢亨蒂爾的那種長著羽毛狀鱗片的魚──科學的新發現。

　　「要不是親眼看到這些照片，我怎麼也不會相信。」駕駛員說。

　　「不過，這些都是小東西，」地質學家中的一位說，「看來，說深海底下可能有龐然大物的那些科學家都是胡說八道。」

　　「不全是，」哈爾說，「我們看到了鯨魚和巨魷的一場廝殺，大槳魚和一條大蝠鱝，還有吃人鯊。」

　　「別忘了，還有刺鰩。」羅傑說。

　　「還有劍吻鯊。」哈爾說。地質學家瞪大了眼睛。

　　「你們準搞錯了，」他說，「我見過劍吻鯊的化石照片，這種魚在好幾百萬年前就滅絕了。」

　　「以前，我們都這麼以為，」哈爾表示同意，「但是，看看這張照片吧。」

　　留在飛翼潛艇上的三個人興致勃勃地研究了那些照片。

　　「唔，依我看，」一位地質學家承認說，「向狄克博士匯報時，你們所掌握的情況很有一點兒分量呢。」

十八　聖．喬治和龍

　　回到海底城，兩個孩子又重新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了。

　　他們創辦了可以養殖優質食用魚的漁場，「海下牛仔」──海豚──守衛著漁場，防止鯊魚侵襲。他們從緬因州運來最好的龍蝦，辦起了龍蝦養殖場。

　　新英格蘭的優質牡蠣也在海底安了家，很快就能長大個兒，長得比在美國或日本沿海比較寒冷的水域裡快一倍。他們按日本人的方法把細小的沙粒放進牡蠣殼，生產人工培育的珍珠。他們發現了鯨魚的一個聚居點，給它們進行擠奶試驗。鯨魚奶是一種飽含脂肪蛋白的營養豐富的食品。奶從擠奶器裡流了出來，一條鯨魚一天能產奶一噸。鯨魚奶太油膩不能直接飲用，但卻可以用來烹製加工其他食品，很有價值。

　　他們新發現的那種魚被裝進防腐瓶，由狄克博士送往美國博物學陳列館。狄克博士堅持要把羅傑所起的名字「噩夢亨蒂爾」附上。博物學陳列館接受了這個名稱。一種新發現的魚竟以他們的姓氏命名，年輕的博物學家們感到這比人們為他們自己豎起一塊紀念碑還值得高興。

　　狄克博士打電話把他們找去，「我只挑到你們一個毛病。」他說。

　　「什麼毛病？」哈爾問。

　　「你們忽視了你們的兩項工作中的一項。」

　　「什麼兩項工作？」

　　「一是為我們工作。這一項，你們確實已經幹得很出色。另一項是為你們自己工作。你們似乎已經把這一項工作給忘了。從一開頭，我們之間就有個不成文的協議，那就是除了為海下科學基金會服務外，還允許你們進行為約翰．亨特父子水族館收集標本的工作。你們最好馬上動手幹第二項工作，不然，你們的爸爸該控告我占用了你們的全部時間了。」

　　「可誰來頂替我們呢？」哈爾問，「奧斯卡．羅契？」

　　「如果你認為他幹得了的話。」

　　「我想，他幹得了，」哈爾說，「我一直想教他幹，只要我知道他能從洗盤子的活兒中脫開身，就把規則、訣竅告訴他。他會成為你的一位稱職的博物學家的。」

　　一開頭，哈爾不信任羅契而相信卡格斯，現在，他逐漸相信羅契了，而對那位傳教士呢，他開始產生了懷疑。

　　能從洗盤子工晉升為博物學家，羅契非常高興哈爾兄弟動手幹他們的第二項工作。他們收集珍稀動物的活標本，送到飛雲號的貨箱裡，由飛雲號運往布里斯班，然後，在布里斯班裝上貨船運往長島的亨特動物養殖場。

　　他們的父親將把這些活標本賣給一些大型水族館，比如，聖地亞哥附近的「海洋世界」，洛杉磯附近的「海洋樂園」，弗羅里達海洋樂園，檀香山水族館，夏威夷海洋生物公園，還有世界各地的許多類似機構。

　　三條色彩斑斕的板機魚就值一千二百美元。他們還逮到了一種非常罕見的鯊魚，澳大利亞人給它起了一個古怪的名字──擺鑼，其他地方的人管它叫毯鯊。兄弟倆把它從海裡拽上來時，它突然噼噼啪啪地爆響，活像來福槍。第一條擺鑼還沒等特德船長把它抓進貨箱就噼噼啪啪地響開了。把另一條擺鑼裝進貨箱時，他們拽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把它拽上船，終於沒有驚動鯊魚，成功地把它裝進了貨箱。

　　雙髻鯊是動物收藏家們夢寐以求的珍貴魚種。它的頭形像把錘子，在鯊魚世界中極其罕見，因此，一條雙髻鯊的價格高達五百美元。

　　飛雲號所有貨箱都裝滿了，哈爾估計，整個收藏的總價值接近十萬美元。

　　狄克博士來到亨特兄弟屋裡，他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很抱歉，我們不得不請你們再幫我一把，」他說，「一條鯊魚正在追殺我們的人。在過去七天裡，它已經咬死了八個人。我們想把它嚇走，可它似乎很願意在海底城裡安家。它在街道上游來游去，一見著它，行人就拚命奔回家去躲起來。人們不敢到商店去買吃的，工作人員不敢去上班。鯊魚在城裡橫行無忌，為所欲為。它一個接一個地咬死我們的人，而我們卻似乎拿它毫無辦法。」

　　「我們又能拿它怎麼辦呢？」哈爾問。

　　「你們了解鯊魚，我們對它們卻一竅不通。我們的礦工會採礦，商人知道怎樣做買賣，警察懂得警察應盡的職責；你們的朋友，卡格斯先生只會讀聖經，羅契是新手，除了你們兩位，沒有一個人懂得有關鯊魚的專門知識。我們需要你們幫我們把這位不受歡迎的客人弄走，否則，它就要吃掉我們更多的人了。」

　　「是哪一種鯊魚？」哈爾問。

　　「不知道。它的背部是藍的，腹部是白的，身體細長而尖，鰓裂很長。身長大約七．六米，恐怕有一噸重。它閃電般向人衝去，有時用尾巴把人打倒後再咬。它的牙齒又大又尖，一口就能咬斷一條腿或者一隻胳膊。」

　　羅傑望著哥哥，「準是尖吻鯖鯊。」他說。

　　「對，」哈爾說，「您已經把它的模樣給我們描述得很清楚，是尖吻鯖鯊。在這一帶的沿海地區，人們管它叫吃人鯊，它的牙齒很可怕。您的那條鯊魚的牙齒有十厘米長嗎？」

　　狄克博士點點頭。

　　「是種殘暴的鯊魚，」哈爾說，「即使在吃飽的時候，它也要襲擊別的動物，不為別的，只因為它的本性凶殘。您讓我去對付鯊魚家族任何別的種類都好說，但要對付這種鯊魚，我們實在不敢擔保，不過，我們會盡力而為。」

　　「我們也只能要求你們這麼多。」狄克博士說。但從他的表情看，他似乎相信兩個孩子能想出辦法把那條吃人的傢伙幹掉。

　　狄克博士走後，羅傑說：「讓我來幹吧。」

　　哈爾吃了一驚，「當然，你可以當我的助手。」

　　「不，」羅傑說，「你還有許多別的事兒要幹。我們不能光為了跟一條鯊魚玩兒就放下我們的日常工作。我一個人就行了。」

　　「這條鯊魚可不同尋常，」哈爾提醒道，「尖吻鯖鯊是珊瑚海裡最暴戾最難對付的猛獸。一個男孩子絕不是它的對手，只有男子漢才能對付它。」

　　羅傑發火了，「這麼說，你以為你自己是男子漢囉，別忘了，你只比我大五歲。」

　　哈爾恍然大悟，弟弟要求單獨去對付尖吻鯖鯊是想證明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他很不情願地說，「好吧，你試試看。」

　　「你以為我幹不了嗎？」

　　「我沒這麼說。但是，如果你覺得你需要幫忙，請一定讓我知道。」

　　羅傑從腰間皮帶那兒抽出那把三十多厘米長的刀子，動手在磨刀石上把刀刃磨快。

　　哈爾站在一邊兒看著，感到莫名其妙，「你該不是打算用刀去對付那條鯊魚吧！」

　　「為什麼不？」

　　「不管你磨得多快，這把刀也刺不破鯊魚的皮。」

　　「它肚子下面的皮很軟。」羅傑說。

　　「可你已經試過一次，這一招行不通。」

　　「我沒使足勁兒。要是我有一把快刀，再往刀把上使足勁兒，我相信，我能讓它嘗到我的厲害。」

　　哈爾知道再爭辯下去也是沒用的。

　　羅傑套上他的水中呼吸器、面罩和鴨腳板，從地板上的那個孔溜到外面。

　　那條尖吻鯖鯊最有可能在什麼地方呢？最有可能在梅恩大街。他順著馬鮫魚街拐進科研街，在科研街往梅恩大街轉的拐彎處停下來。

　　街角那兒有幾個行人，卻見不到鯊魚。一些膽子稍大的礦工正去上班，幾位主婦正要到商店去，無所事事的小夥子正在街上游游蕩蕩，跟陸地上那些游手好閒的小夥子一樣，他們不能向過路的姑娘們吹口哨，但卻可以往她們的呼吸器上的氣瓶扔石塊棍棒來挑逗她們。

　　五光十色的小礁石魚繞著行人的頭頂游。街上還有一些稍大的魚，比如金槍魚、鯖魚，還有海鱸。有人想用手去抓它們，一個人抓住了一條，他的家人晚飯就有金槍魚吃了。

　　幾條鯊魚游出來，但它們個頭小膽子也小，肯定不會是那種吃人的傢伙。

　　小鯊魚游走後，羅傑終於看到那條尖吻鯖鯊順著大街旁若無人地游過來。絕對錯不了，背部是藍的，腹部是白的，牙齒足有十厘米長。尖吻鯖鯊正瞪著大眼到處張望。

　　仿佛有人施了魔法，街上的行人霎時間無影無蹤，人們急忙躲進離得最近的商店、房屋和公共建築物。進了屋的人透過玻璃窗往外張望，打手勢讓羅傑趕緊找地方藏起來。羅傑也想像他們那樣躲進屋裡，但他身上有股力量促使他迎著越逼越近的敵人游上去。

　　他讀過一些關於捕鯊人的書，為了嚇走鯊魚，捕鯊人往往勇敢地直迎著鯊魚游去。羅傑也想試試這個辦法。尖吻鯖鯊那對燈泡似的巨眼逼得越近就顯得越大、越恐怖，羅傑驚駭得幾乎全身癱軟。尖吻鯖鯊絲毫也沒有退讓或游開的意思，相反，它張開大嘴，準備把這頓美味的早餐吞下去。它那上五排、下五排數以百計的牙齒，使獅子和老虎的利齒相形見絀。

　　一條從來沒見過人的鯊魚可能會膽怯，但眼前這一條不但見過人，而且在一個星期內吃掉了八個人，它知道人肉很容易吃到口。等到羅傑意識到他不可能嚇退這條龐然大物時，已經幾乎來不及逃脫了。那十列由赤裸裸的利齒組成的「迎賓」隊伍離他只有六十厘米遠了，他潛下去，溜到鯊魚的肚皮下，仰著身體，手持尖刀用盡全力向那光溜溜的白肚皮扎去。

　　刀尖在魚皮上只劃下了淺淺的一道口子，鯊魚游走了。

　　羅傑把刀插回刀鞘，游回家。

　　「幹得怎麼樣？」哈爾問。

　　「運氣不好。我使足了勁兒刺它，可它的皮太韌。我打算用梭鏢試試，那畢竟是聖．喬治用來對付龍的武器，龍皮比鯊魚皮更堅韌。」

　　這個古老的故事曾經使他非常著迷。故事裡的那條龍吞噬了很多人，後來又要吃皇帝的女兒。聖．喬治懷著對公主溫柔的愛，主動承擔起征服惡龍的重任。他用梭鏢戳透了龍的身子。惡龍死了，從此以後，聖．喬治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現在，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不同的是，吃人的傢伙是鯊魚而不是龍，而且沒有公主。

　　羅傑用梭鏢把自己武裝起來，又出發了。那梭鏢是最優質的鋼材鑄成的，鏢尖像針一樣尖利。不過，為了預防梭鏢不起作用，他還帶了一件備用武器──水下左輪手槍。

　　人們已經離開他們藏身的地方，梅恩大街又擠滿了步行和游泳的人。當那條巨鯊再次在街上投下它的陰影時，他們又驚慌失措地四散逃命。一位俊俏的姑娘跑慢了一步，被鯊魚咬住，眼看就要被那條大怪物心安理得地吞下去。她正好代替了傳說中的那位公主，而聖．喬治．羅傑．亨特馬上要去搭救她。

　　這一回，他無所畏懼，對那位姑娘的性命的關注使他勇氣倍增。他把全身力氣全部凝聚在鋒利的梭鏢尖上，直向鯊魚扎去。魚皮上連刀痕都沒留下，而他的梭鏢尖卻被頂彎了。

　　他氣惱地扔下梭鏢，拔出左輪手槍。從一些報導中，他知道捕鯊人也曾向鯊魚開槍，但他們的子彈卻被巨鯊的盔甲彈了回去。他不相信這種故事。

　　不管有多麼堅韌，魚皮能抵擋子彈嗎？

　　他開槍了。子彈好像打在鋼彈簧上，被反彈回來，打在羅傑的加重皮帶的鉛塊上。子彈如果往上或往下偏幾厘米，羅傑就沒命了。

　　不過，子彈到底不是刀或梭鏢，它總算驚動了鯊魚。它鬆開口，放掉它的捕獲物。姑娘蜷縮著身子躺在街上，水中呼吸器的面罩從她嘴上滑下來，幾分鐘後，她非窒息而死不可。羅傑想給她戴上面罩，但那姑娘失去了知覺，面罩戴不住。

　　他四面張望想找人幫忙。鯊魚又游回來了。離他們最近的藏身之處就是賓館的出口。羅傑把姑娘從地板的孔拖上去，進了賓館。在這兒，她用不著呼吸器也可以呼吸了。她慢慢蘇醒過來，人們把她送往另一個房間。她已經被鯊魚折磨得夠嗆，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那位被打敗了的「聖．喬治」垂頭喪氣地從賓館的窗戶往外瞧，他那位得勝的敵手正在玻璃窗外用鼻子到處嗅。羅傑不再覺得自己像聖．喬治了，他沒料到事情會這麼棘手。

　　他又想出了一個主意。他知道尖吻鯖鯊是個跳躍能手，據說，它能躍出水面三到四米半。當尖吻鯖鯊被人惹惱了的時候，懷著對人的仇恨，它會故意高高地躍起，然後，落到一條小船上，把船砸成兩半，讓船上的人淹死。

　　有時，這種跳躍也會使尖吻鯖鯊喪命。如果它在沙灘附近騰空躍起，很可能會落在沙灘上，無論怎麼扭動掙扎，也回不了大海，過不了多久，就乾死了。

　　要是他能使這條尖吻鯖鯊高高地跳起來──但這兒可沒有沙灘。這賓館的大堂怎麼樣？地板上的「正門」比所有房子的門都大得多，大堂的天花板也是海底城全城最高的。如果能引誘尖吻鯖鯊跳進這間充滿空氣的大堂，落在地板上，再也出不去，它可就完啦。

　　賓館的經理恐怕不會喜歡這種主意，但羅傑不打算去徵求他的意見。

　　他怎樣才能把鯊魚引進來呢？他只好拿自己去充當誘餌了。他從「大門」跳進水裡，往外游到鯊魚看得見的地方。尖吻鯖鯊正在窗玻璃上用鼻子探路想鑽進屋裡。一看見羅傑，它馬上停下來，跟著羅傑游到賓館下面。羅傑爬進大堂，鯊魚在離他只有一米左右的地方跟著。

　　尖吻鯖鯊像火箭騰空似地從地板上的孔跳進賓館，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大堂裡的賓客趕緊悄悄溜走，空曠的大堂裡只剩下羅傑和那條凶殘的鯊魚。

　　海底城裡的這隻吃人的妖魔馬上就要完蛋了，羅傑心裡充滿勝利的激情。現在，人們可以說，這妖魔一死他們就可以平安地來來往往了，用不了多久了。羅傑舒舒服服地在一把安樂椅上坐下來，等著看那孽畜完蛋。

　　但是，尖吻鯖鯊沒有完蛋。它掙扎了一會兒，使勁兒拍打著它那條仍然泡在水裡的尾巴，一寸一寸地把身體從地板上的孔拖出去。羅傑束手無策地看著它溜進海裡游走了。

　　灰心喪氣的捕鯊人回到家裡。

　　「抓住它了嗎？」哈爾問。

　　「倒黴，」羅傑說，「我想用雷射試試。我們怎麼沒早點兒想到用這玩意兒呢？」

　　「因為想到了也不中用，」哈爾說，「我們的雷射器械只不過是一套小設備，它只能擊斃藍馬林魚、旗魚或者其他像它們那麼大的魚，對一條七八米長的鯊魚它不起作用。我看，在這場角鬥中，能做到的你幾乎都做了，你不得不承認，尖吻鯖鯊贏了。」

　　「我猜，你會說，『我早就說過……』」羅傑心酸地說。

　　「我絕不會說那樣的話。我認為你在這場角鬥中表現得很英勇，你不必感到羞愧，因為讓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五二的男孩去對付一條七、八米長的惡鯊實在是太過分了。」

　　但羅傑不肯服輸，他在絞盡腦汁想辦法。一定得想出點子來智勝那壞蛋。

　　不一會兒，他興奮得兩眼發亮，他又有主意了。

　　「我再用一樣東西試試。」說著，他從門孔跳進水裡。

　　他又來到梅恩大街，走進一家門口掛著「礦工用品」牌子的商店。商店四壁掛滿採礦工具，鍬呀，淘盤呀，鎬呀，測量重力、電流的儀器呀，地磁儀呀，比重計呀，還有分光鏡。但是，羅傑卻看不見他需要的東西。

　　「你們沒有爆破器材嗎？」

　　「當然有，」商店的售貨員說，「我們鎖起來了。不過，我們不賣爆破器材給小男孩。你要爆破器材幹什麼？」

　　「爆炸。」

　　「炸什麼？銅礦、鉛礦，還是錫礦──到底炸什麼？」

　　「鯊魚！」羅傑說。

　　售貨員把眼睛瞪得老大，「鯊魚？」

　　「就是正在城裡咬死人的那一條。」

　　售貨員猶豫了。「這一切聽起來非同一般，」他說，「你得到誰的許可了嗎？」

　　「打電話問問狄克博士吧！」羅傑提議。

　　售貨員向電話走去，撥通了狄克博士的電話，「這兒有個小男孩要買爆破器材去炸一條鯊魚。」

　　「哪個小男孩？」狄克博士問。

　　售貨員轉過頭問羅傑：「你叫什麼名字？」

　　「羅傑．亨特。」

　　「他的名字是羅傑．亨特。」售貨員對著電話說。

　　「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狄克博士說。

　　售貨員放下電話對羅傑說：「剛才，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叫亨特？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和你哥哥一直在幹什麼。」他打開保險櫃，櫃裡裝滿了新發明的意味著死亡的玩意兒。他拿出一個模樣像鋼球、側面有一個定時器的東西來。

　　「我想，你的鯊魚不會待在那兒等著給人炸死，所以，你不可能用插座接通電流引爆。你可能需要一種自動的玩意兒，像這一個。提前撥好定時器，這樣，在它爆炸之前你就有時間隱蔽起來了。」

　　「我要的正是這玩意兒，」羅傑說，「我該付多少錢？」

　　「一分錢也不要。那條鯊魚咬死了我的兩位朋友，如果能幹點兒什麼幫你們把它除掉，我們實在太樂意出力了。」他把那個鋼球裝進一個防水的口袋裡，交給他的這位年輕的主顧。

　　接著，羅傑來到一家肉店，「我要一大塊肉好把這玩意兒埋進去。」

　　肉店老板莫名其妙，他從來沒見過這樣買肉的。「嗯，我不知道有沒有……我來看看。不管你把它埋到什麼樣的肉裡，它似乎都會掉出來，除非……來隻乳豬怎麼樣？你可以把你那玩意兒從它喉嚨那兒塞下去，不會掉出來。」

　　「好哇。」羅傑說。

　　肉店老板從冷凍庫裡取來一隻宰好的乳豬。羅傑一隻胳膊底下夾著那個鋼球，另一隻胳膊夾著乳豬走出了肉店。

　　肉店老板看著他的背影直搖頭。「閒瘋了！」他說。

　　羅傑等了大半個鐘頭，那條鯊魚才順著梅恩大街慢吞吞地游來。他趕緊行動起來，把乳豬放在街中心鯊魚肯定會注意的地方。防水口袋是透明的，他用不著把它取掉就能看見撥定時器的旋鈕。他撥好定時器，讓炸彈在五分鐘內爆炸，然後，連口袋一起把炸彈從乳豬的喉嚨那兒塞下去，直塞進它的大肚子裡。

　　別的人已經匆匆忙忙地躲進了安全的地方。這回羅傑也跟他們一樣躲起來了。他躲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後面，注視著外面。

　　吃人鯊順著大街不緊不慢地游著，尋找著犧牲品。一看見那頭乳豬它就猛撲過去，一口把它吞掉。

　　羅傑看了看手腕上的防水錶，兩分鐘已經過去了。他希望鯊魚一直順著街道游下去，離開街心，在那兒爆炸傷不著人，也不會炸毀房屋。

　　可是，那條大魚卻不游走。它這兒嗅嗅，那兒嗅嗅。顯然，在剛剛品嘗過一口鮮嫩食物後，它又在搜索另一口美味。

　　再過三分鐘，那玩意兒就要爆炸了。

　　如果鯊魚一直待在空曠的街心，羅傑就用不著這麼擔心了。但眼看鯊魚慢慢逼近房屋，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只剩二分鐘了，那條巨鯊還在肉店的下面探頭探腦。

　　只剩一分鐘了。

　　鯊魚游到肉店隔壁的商店下面，羅傑和另外幾個人就躲在裡面。羅傑真後悔自己怎麼想起來幹這麼一件蠢事兒。如果商店裡的人給炸死了，那就是他的罪過了，他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別人也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他感到背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只剩五十秒了，四十秒，三十秒。那炸彈到底有多大威力？它會炸毀這座樓房，把裡頭的人炸死嗎？

　　只剩二十秒了。

　　找不到別的乳豬，鯊魚又慢悠悠地游回街心。炸彈爆炸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羅傑的辦法立竿見影，海底城的吃人鯊翻轉肚皮，慢慢沉到海底，白色的肚皮上炸開了一個木桶大的口子。這肚皮曾經是那樣堅韌，刀子、梭鏢和子彈都沒能穿透。

　　人們開始從炸開的口子裡掏鯊魚身體裡最寶貴的器官，這些器官使一條巨鯊的身價高達七千美元。

　　巨大的魚肝給掏出來了，差不多整整四十五公斤重。從這種魚肝中可以提煉出一種價值很高的油和維生素Ａ、Ｄ。

　　鯊魚皮能製成精美的皮革，牙齒可以用來製造剃刀、武器以及外科手術器械。用它們還可以製成服裝上的飾物。鯊魚鰭可以送到中國去烹製有名的魚翅羹，它的軟骨（鯊魚沒有真正的骨頭）將會變成一種高蛋白食品，魚鰾可以製成魚膠，魚膠可以製成膠或別的粘合劑。鯊魚的巨口被海底城古玩店的店主拿走了。有人曾經說過豬渾身是寶，鯊魚也一樣，除了它呼出來的氣體之外，確實渾身是寶。

　　鯊魚心也掏出來了，它被那個發現它的人捧在手上，還在跳動。這種令人驚歎的動物身上有許多令人驚歎的地方，這就是其中之一──魚死了之後，心臟仍然跳動。著名的水手和作家阿．海那特．維裡爾曾報導說，在西爾瓦暗礁那兒捕獲了一條四．六米長的虎鯊。當這條鯊魚的心臟被水手們傳來傳去時，它不停地跳動，甚至被扔上甲板以後，還繼續跳動了一個多鐘頭，直到猛烈的陽光把它的表皮曬乾曬皺了，它才停止跳動。

　　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奇蹟，想一想吧，蛇死後很長時間還會扭動，亞馬遜河的鋸齒鮭，頭被剁下來後很久還會用它那些凶狠的牙齒咬人。

　　這條尖吻鯖鯊身上真的還有一樣活東西，那是一條鮣魚，或者叫吸盤魚。

　　這種魚慣於用它那吸盤似的嘴夾住大魚的皮搭順風船。但是，這條鮣魚更不同尋常，它在鯊魚的口裡，粘在魚舌頭上。人們把它拽下來給了一個小男孩，男孩把它拿回家，讓家裡人晚飯時煮著吃。

　　這孽畜吃掉的那八個人怎麼樣了？他們蹤跡全無，連骨頭都找不著了。鯊魚的胃酸很厲害，幾個鐘頭就能把骨頭溶化掉。

　　但是，在魚腹裡卻發現了這條惡鯊的大量罪證。在它的胃裡，不但發現了瓶子、罐頭盒、大塊的厚木板和廢鐵，還發現了手鐲、項鏈、長頭髮、一副眼鏡，還有葬身魚腹中的人穿戴的許多其他物品。

　　一個女人認出一把屬於她丈夫的大獵刀，她一把抓起來，又連忙把它扔掉，好像被火燙了手一樣。鯊魚胃液中的鹽酸非常厲害，人的皮肉一碰著立刻會被燒焦。那個女人用海草把刀包著，悲悲切切地拿回家去。

　　鯊魚肉被切成一塊一塊，由市長分發給南海諸島來的工人，這些工人不像美國人那麼討厭鯊魚肉。

　　旅館的一位女賓目睹這血淋淋的場面，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她轉身要回旅館。海底城的市長忽然注意到只有她一個人仍舊兩手空空，他應該給她點兒什麼。他把那顆正突突跳動的大心臟塞到她手裡。

　　看臉色，那位女士似乎馬上就要暈過去。她不能拒絕這一饋贈，那樣會使市長感到尷尬。她苦笑著，戰戰兢兢地捧著那顆心穿過人群。

　　另一個女人盯著那顆心，似乎很想要。那位精神高度緊張的女賓巴不得能馬上擺脫那玩意兒，她連忙把那顆鯊魚心送給那個女人，女人高高興興地把它拿回家去。那顆心很可能會一直跳動，直跳到被煮成晚飯上的菜肴為止。

　　在海底城裡，要弄點兒鮮肉很不容易，又有什麼肉能比這顆跳動著的心更新鮮呢？

十九　金子

　　哈爾一個人坐在玻璃吉普中指揮著他的「牛仔」們──給龍蝦養殖場當警衛的海豚──幹活兒。

　　它們繞著養殖場兜圈兒，趕走海中強盜──那些把龍蝦當成它們的美味佳肴的大魚。連鯊魚也害怕海豚的敏捷進攻和鋒利的牙齒。

　　哈爾看見一條撞魚在幹活兒。這種魚的活標本很難碰上，他一定要抓住它。撞魚的頭硬得像汽車的保險桿，它會飛快地衝向一堆珊瑚，猛撞過去，把一塊珊瑚撞下來嚼碎。不是因為它愛吃珊瑚，而是因為藏在珊瑚塊裡的那些微小的活珊瑚蟲是它愛吃的食物。

　　眼前這條撞魚已經把一塊塊拳頭大的珊瑚撞下來嚼碎，正在吃那裡頭的微生物。

　　哈爾溜出吉普，悄悄地游過去，以免驚動它。他一把抓住撞魚，迅速放進一隻盛滿海水的塑膠袋，然後游回吉普，坐下來仔細觀察他的俘虜。

　　撞魚在塑膠袋裡亂蹦亂撞，萬分激動不安，把口中嚼碎了的珊瑚石噴得到處都是。哈爾看見珊瑚石的碎粒之中有一些閃閃發光的顆粒很像金子，吃了一驚。

　　他再仔細看了看海底的那座珊瑚小丘，撞魚剛剛在那兒美美地飽餐了一頓。那些小小的珊瑚蟲為什麼選擇了這個地方做窩呢？這個地方幾乎被沙子完全覆蓋著，那條撞魚為了把珊瑚蟲吃到口肯定已經把一些沙子撥開了。

　　這座小山丘是什麼東西壘成的？珊瑚底下是不是有一塊巨石？或者只有一大堆沙子？

　　他打開雷射光機，把雷射光束射在那座古怪的山丘上。雷射光機上的刻度盤立刻顯示，那座山丘下確實有一些很堅硬的東西。

　　他用雷射光機沿著那堆硬東西的邊沿掃描了三十多米，硬東西就沒有了。

　　他又掃描另一頭，直到掃描不到那種硬東西為止。

　　那堆東西的形狀像一艘船，它肯定是一艘船。

　　這不奇怪，因為這一帶的水域很危險，有很多的船隻在大堡礁附近的珊瑚海裡失蹤。

　　但是，那些金子又怎麼解釋呢？

　　他想起來了，一個世紀以前，澳大利亞有過一次大淘金熱，世界各地的船隻蜂擁而至。僅僅一年，價值成億美元的黃金就被裝上輪船，運往歐洲和美洲。一些船隻沒有完成它們的航程。它們在大堡礁的風暴中沉沒了。那時候，潛水員還潛不到那麼深的海底，因此，不可能有人把它們打撈起來。

　　哈爾興奮得幾乎透不過氣兒來，他拿了把錘子游出去，敲下幾塊珊瑚石。

　　每塊珊瑚石裡頭都有那些閃著金光的東西，那是金礦粉末，裝金子的口袋已經完全腐爛不見了，金粒散落在沙子裡成了正在形成的珊瑚石的一部分。

　　再挖深一點兒，他發現了一根大約三十厘米長的純金條。接著，又一根接一根地挖到金條。這太令人難以相信了，哈爾感到有點兒頭暈目眩。他抱起一抱金條向吉普游去。在這樣的深海裡，金條輕得像柴火，只是在他想把它們舉起來，放進吉普時，他才感到它們的真正重量。

　　他給上頭飛雲號的特德船長打電話。

　　「把真空吸管放下來。我發現了一些相當精采的東西。」

　　他迫不及待地等著那條真空吸管垂下來。

　　「推上電門。」

　　「是什麼東西？」特德船長問。

　　「沙子。」

　　「可你剛才說是相當精采的東西？」

　　「是的。但是，要得到沙子下面的東西，我們得先把沙子清除掉。」

　　「沙子下面是什麼？」

　　「金子。」

　　「哎呀，這網魚可是大得驚人啊！」船長驚歎道。

　　沙子清乾淨了，沉船的殘骸一覽無遺。打這條船來到海底以後，整整一個世紀過去了，船上的東西大都已經腐爛、失落了，只有堅固的舷壁和龍骨還在。在海底過了一個世紀，裝金粉的口袋爛掉了，裝金條的箱子盒子也都沒有了，不過，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金條還在。

　　哈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是不是應該馬上去向狄克博士匯報？

　　幹嘛非得向他匯報？現在，他不是在給狄克博士幹活，他可以自己作主。沉船不是在海底城的領域裡發現的，它離海底城足足三公里多。

　　這兒是澳大利亞的水域，在這兒發現的財寶一半應該歸發現財寶的人，另一半屬於澳大利亞政府。

　　他是否應該通知澳大利亞的官員，讓他們派一位視察員來考察這筆海底財寶，並安排把屬於政府的那一份運走？

　　他知道，各國政府的工作效率都很低，可能得等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視察員才會來，然後，又過好幾天或者好幾個星期，政府才會派船來把金子運走。

　　在這段時間裡，發現金子的消息將會公諸於眾，盜賊就有可能來把金子偷走。他正考慮這個問題，突然看見一艘海底城的小潛艇駛過來。他認得那是梅林．卡格斯牧師的輕便潛艇。潛艇挨著哈爾駛過，卡格斯向他招招手，又繼續往前駛去。

　　哈爾鬆了一口氣，他以為卡格斯沒注意散落在海底的東西，但他錯了。

　　卡格斯所看見的東西已經足以打動他的好奇心，小潛艇又駛回來，潛下去圍著沉船兜圈兒，然後浮上去開走了。

　　哈爾知道該怎麼辦了。既然信不過卡格斯，他就應該找個地方放好這些金子，使它不能成為對卡格斯或任何其他人的誘惑。他應該把它裝上飛雲號，讓特德船長和他的船員們守著它，直到澳大利亞政府派視察員來為止。

　　用什麼辦法把金條弄到船上去呢？海豚拖得動，但每回只能拖幾條。這活兒確實只有殺人鯨「大小子」才幹得了。一般來說，「大小子」喜歡待在他們家附近。

　　哈爾把吉普開回家告訴羅傑他看到什麼，羅傑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哎呀──我也想看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好哇，」哈爾說，「你可以幫我的忙。」

　　「你跟狄克博士說了嗎？」

　　「沒有必要，」哈爾說，「不過，我想我最終還是要告訴他的。」

　　他撥通了狄克博士的電話，給他講述了那條沉船和船上裝的東西。

　　「沉船在哪兒？」狄克博士問。

　　「離這兒大約三公里多。」

　　「好吧──謝謝你把這事兒告訴我。說實在的，這不是我的事兒，那條沉船在我們的領海以外。記住，你現在是在為你們自己工作，不是為我。祝你好運。」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哈爾說：「他真是個大老實人。」

　　哈爾和羅傑回到沉船那兒，「大小子」跟在後面。

　　快到沉船時，他們看見了另一個人。一艘單人潛艇正在那兒亂轉，卡格斯本人就站在那艘沉船的舷壁上盯著那些金子。幾條被海豚攔在龍蝦養殖場外頭的鯊魚從他頭頂游過，卡格斯正貪婪地盯著那堆財寶，根本沒注意鯊魚。

　　一條鯊魚可能因為吃不著龍蝦正憋了一肚子火，它突然衝下去一口咬住卡格斯的肩膀。

　　「走哇！」哈爾說。他和羅傑一起從吉普跳下水，游過去救那位倒黴的傳教士。他肩膀上的血染紅了海水，他的呼吸面罩滑了下來。即使鯊魚不咬死他，他也得被憋死、淹死。

　　羅傑已經知道他不可能用刀或梭鏢扎穿鯊魚的皮，就是子彈也打不進去。但他知道，鯊魚的鼻尖是它身上最薄弱的部位。當然，要把這畜牲弄死，光戳它的鼻子是不行的。但是，很多潛水員用棍棒猛擊它的鼻尖，卻能把它趕走。

　　羅傑沒有棍子，他抓起一根金條，使足全身的勁兒往那傢伙最薄弱的地方猛擊。

　　鯊魚丟下卡格斯游走了。傳教士歪倒在海底，失去了知覺。如果再吸不到空氣，他一會兒就會溺死。哈爾托著他的頭，羅傑站在他的兩腿間抬著他的腿。他們就這樣把傳教士抬進了吉普。哈爾給他把肚子裡的水壓出來，對他進行急救。他開始呼吸了，慢慢蘇醒過來，睜開雙眼，呆呆地望著哈爾和羅傑。他還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愣了一會兒，他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在冒血，這才想起剛才的事兒。

　　「那孽畜幾乎要了我的命，我猜，是你們救了我。」

　　他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又睜開眼睛說：「你們幹嘛要救我？在那個荒島上，我那樣對待你們。鯊魚要把我當飯吃的時候，你們為什麼要阻攔它？」

　　哈爾正在用消毒紗布和藥膏給他包紮肩膀上的傷口。

　　「我不知道，」他說，「那時候，我們想必認為你是值得救的。」

　　「你們真是寬宏大量啊，」卡格斯說。他一隻手拉著哈爾，另一隻手拉著羅傑，「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對嗎？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過去吧，對嗎？」

　　「對。」哈爾說。

　　羅傑既不說對也不說不對。

　　「我知道，你們發現了一筆財寶，」卡格斯說，「你們打算拿它怎麼辦？」

　　「弄到上頭去。」哈爾說。

　　「弄到你們的船上？」

　　「對。」

　　「我來幫你們弄，」卡格斯說，「只有那樣做才能表達我對你們的感激之情。」

　　「你最好還是再歇一會兒……」

　　「不，不。我已經好了。咱們這就走吧。」

　　孩子們倒寧願不要卡格斯幫忙，但那傢伙似乎很迫切要證明他是他們的朋友，他們不好拒絕他。

　　哈爾給特德船長掛電話：「注意那條鯨魚，它要把金條送上去了。用吊車把金條吊上船，堆在船艙裡。」

　　就這樣，哈爾、羅傑和卡格斯一行三人向著沉船潛下去。哈爾拿著一根結實的繩子。「大小子」一看見這根繩子就猜到這活兒是它的，它馬上游過去。

　　繩子的一頭打了個圈兒套在它的脖子上，另一頭捆了大約半噸金條。強壯有力的鯨魚沒費什麼勁兒就把這捆貨拖到水面，飛雲號上的吊車把貨吊上了船。

　　「大小子」拖了一趟又一趟，一直把找得到的金條全都搬上了船。

　　卡格斯回到他的潛水艇裡，友好地朝兄弟倆招招手，飛快地開走了。

　　哈爾和羅傑返回玻璃吉普。哈爾打電話給船長說：「金子全搬上去了，特德。下一步該把視察員找來。我這裡的電話不通凱恩斯，你的可以。請給凱恩斯的警察局長打電話，請他往布里斯班發電報請求派一位視察員來。」

　　「我希望他趕緊來，」船長埋怨道。「這條船快要沉了，你明白嗎，那玩意兒太重了。這會兒要是趕上壞天氣，我們可能也得沉到海底裡去。」

二十　殺人犯露出真面目

　　第二天上午，狄克博士那兒來了位客人。他是個年輕人，褐色的皮膚，顯然是個玻里尼西亞人【註】。

　　【註】玻里尼西亞人：太平洋群島上的居民。

　　「請坐，」狄克博士親切地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叫塔洛，」年輕的陌生人說，「是北邊一個島上的人，那島叫波納佩島。」

　　「我知道那個島，」狄克博士說，「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

　　「找活兒幹。我是大約一個星期以前來的，採礦工程師雇用了我。昨天，我上教堂，認出了那位傳教士。」

　　「哦，尊敬的卡格斯先生。你以前見過他嗎？」

　　「見過，在波納佩島。我懷疑，你是否了解他。」

　　「什麼意思？」

　　「他到底是什麼人？」

　　「嗯，我所知道的都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曾經在南海諸島當過好幾年的傳教士。」

　　「他不是傳教士，」塔洛說，「他是殺人犯，盜寶賊。犯了兩起殺人罪後，他坐過很長時間的牢。出獄後，他假裝已經悔改，改名換姓，把自己叫阿基伯德．瓊斯牧師。他到處流竄，一邊兒引述聖經裡的章句，一邊兒見什麼偷什麼。他開槍打死了我的一位朋友。他跟兩個孩子一起到一個荒島上去，卻把他們扔在那兒等死。孩子們死裡逃生，好不容易撿回了兩條命。我尋思，應該讓你了解這些情況。我相信，在了解他這個人以後，你絕不會再雇用他。」

　　狄克博士細細端詳著塔洛的臉。看來，他是誠實的，但誰說得準呢？玻里尼西亞人是非常富於想像力的民族，也許，他說的一切實際上全是沒影兒的事兒，完全是塔洛編造出來的故事。

　　他對塔洛說：「我希望你明白，你所指控的是十分嚴重的罪行。我會對你講述的事情進行調查。如果你說的全是真的，我將會十分感謝你讓我了解這些情況。如果是假的，你就會被解雇。」

　　「這很公平。」塔洛說。

　　塔洛走後，狄克博士給卡格斯打電話，「你要是不忙的話，能不能到我這兒來一下？」

　　「當然可以，」卡格斯說，「現在正好是我祈禱和懺悔的時間，我還得準備下禮拜天的佈道。不過，我可以為你騰出幾分鐘來。」

　　他來了，狄克博士說：「很抱歉，打斷了你神聖的工作。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把你的情況全都告訴我們了？」

　　卡格斯吃了一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當然，我已經把我認為你們感興趣的一切都告訴了你們。」

　　「你告訴我你在南海諸島當了很長時間的傳教士。你告訴我你如何把福音帶給南海上那些無知的、不信教的人。順便問問，你見過阿基伯德．瓊師牧師嗎？」

　　卡格斯瞪大了眼睛，「什……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名字很陌生，我想，我從來沒有過認識這位先生的榮幸。」

　　「那麼，你現在可以有了，我來給你講講他的情況。他長得非常像你，但他過去時運不濟。他殺過兩次人，坐了很多年牢，獲釋後，他改名換姓到南海諸島，像傳教士那樣到處向人們講道。既然你曾經在那些島上當過傳教士，我想，你可能見過他，特別是當你照鏡子的時候。」

　　卡格斯氣得滿臉通紅，「這是誰告訴你的？」他質問道。

　　「這無關緊要。關鍵的問題是，這是不是事實？」

　　卡格斯明白要否認是不可能的，狄克博士全都知道了。

　　「是真的，」卡格斯承認了，「那又怎麼樣？一個人做錯了事進了監獄，這很平常嘛。他出獄以後，決心重新做人，這種例子也不少。這樣的人應該得到改過自新的機會，為了他所犯的錯誤，他已經付出了代價。關在牢房裡，他有時間去思考，有時間去讀聖經並痛下決心按聖經上的教導去生活。出獄時，我已經完全換了個人，我只想幹好事。我唯一的願望是為貧苦、窮困的南海人祈求幸福。我成了一位傳教士，打那以後，我一直在做好事。」

　　狄克博士笑起來，「這些話聽起來倒挺不錯。一個曾經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的人當然應該再有一次機會。不過，在已經成為獻身宗教的神職人員以後，你一面給島國人民講道一面還到處偷竊這些人的財物，這又怎麼解釋？你真的改過自新了嗎？你所犯下的這些新罪行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罪行？」

　　「你策劃謀害兩位年輕人，把他們丟在一座荒無人煙的島上，以為他們在那兒會餓死、渴死。你還槍殺了一位波納佩島人。我毫不懷疑，那個製造大堡礁塌方幾乎把我們的兩位博物學家砸死的人就是你。這些難道都是一個已經改過自新的人的行為嗎？」

　　卡格斯從椅子上跳起來，揮著拳頭說：「這些事都是誰告訴你的，說！不然，我把你的臉揍扁。」

　　「你敢！」狄克博士說，「你給我乖乖地從這座房子滾出去。我們不再需要你當海底城教堂的牧師，你滾出海底城，永遠不要再回來。」

　　「誰跟你說的？」卡格斯大喊。

　　「這不關你的事兒。」

　　「這就是我的事兒。你不說也沒關係，我知道是誰說的。我不會放過他！」

　　他怒氣沖沖地吼叫著出去了。

　　他徑直朝他和哈爾、羅傑合住的那幢房子走去。向狄克博士告密的那個人準是哈爾，說不定還有他弟弟的份兒。卡格斯真想把他們倆都給宰了。

　　但是，轉過馬鮫魚街的拐角時，他已經冷靜多了。這兩位年輕人的力量和勇氣他都領教過，他可不是他們倆的對手。即使只有哈爾一個人在屋裡，他也打不過他。他得另想辦法來報復這兩個搬弄是非的傢伙。

　　他想到飛雲號，那條船上裝著的珍稀魚類價值十萬美元；還有那些金條，它們的價值簡直無法估量，也許，價值數百萬美元。

　　所以，到進屋時，他已經滿臉笑容滿嘴甜言蜜語了。他興高采烈地和兄弟倆打了個招呼。

　　「狄克博士找你有什麼事兒？」

　　「哦，他只不過想為我昨天的佈道感謝我。他說，我的佈道使他精神上得到極大的安慰。他要給我加薪，我謝絕了。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錢，而是要盡我的能力為人民造福。」

　　他走進房間，幾分鐘後，拎著一個口袋出來了。

　　「看樣子，你要出遠門兒。」哈爾說。

　　「不，不是，我只不過上教堂去。」

　　「上教堂幹嘛要帶著這口袋？」

　　「聖經，」卡格斯答道，「是送給我那個教區教民的聖經。你相信嗎？在我那個教區裡，許多教民都沒有聖經。」

　　他笑著出去了。

　　「這傢伙總算不賴。」哈爾說。

　　羅傑搖搖頭，「誰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拎著一口袋自己的東西──不是什麼聖經，卡格斯登上了他的小潛艇。

　　他知道，他得慢慢地往上浮，一下子猛衝上去會得減壓症。

　　上浮十五米左右，卡格斯停下來，打開艙門放走一點兒氦氣，他的身體在慢慢適應逐漸變低的壓力。儘管他急於在詭計被識穿之前浮到水面上去，他還是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繼續上浮。

　　又上浮了十五米左右，他再次停下來。

　　第三次上浮以後，只差約莫十五米他就要到達水面了。好不容易熬過了這最後一次令人煩躁的等待，他終於浮出水面，看見了飛雲號。他把潛艇開到飛雲號船邊的繩梯跟前，從潛艇鑽出來，爬上飛雲號的甲板，讓他的潛艇隨波逐流漂到哪兒算哪兒。

　　甲板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順著升降口來到船長室，敲了敲門。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進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左輪手槍，推開門走進去。

　　看見他拿著槍，船長連忙伸手去掏自己的槍，正在這時，卡格斯的槍響了。卡格斯有意不擊中船長，駕駛飛雲號還用得著他呢。

　　特德船長認出了這傢伙，哈爾曾給他講過他的情況。「梅林．卡格斯，你要幹什麼？」

　　「如果你不認為，」卡格斯說，「掉了腦袋你會顯得更漂亮，就按我說的去做。到甲板上去，馬上開船。」

　　「我開不了，」特德船長說，「我的人都不在船上。」

　　「上哪兒去了？」

　　「上礁石那邊打魚去了。」

　　「那更好，」卡格斯說，「我可以少打死兩個。」

　　「你以為我一個人駕駛得了這條船嗎？」

　　「別擔心，我能幫忙。我在一條船上當過大副，那條船跟你這條破船差不多。」

　　船長爬上甲板，卡格斯寸步不離。

　　「上哪兒？」特德船長問。

　　「上凱恩斯北面，隨便找一個僻靜的小海灣，一個不驚動警察就能把這些東西弄上岸的地方。不過，得挨著鐵路。」

　　船長抬頭看了看，船帆正在風中懶洋洋地擺動，「不行，」他說，「風向不對。」

　　「別耍花招，」卡格斯嗥叫道，「風向是對的。何況，你還有一部備用發電機。」

　　船長上下打量著卡格斯，「你真的要帶上這些東西逃跑嗎？顯然，你知道這條船上裝的是什麼貨。這上頭的東西有一半屬於澳大利亞政府，你難道不知道嗎？挾帶政府財物潛逃要被判終身監禁，除非亨特兄弟先把你給殺了。」

　　卡格斯哈哈大笑，「我不怕政府，也不怕亨特兄弟。那兩個小傢伙鬥得過我嗎？以前，我殺過人，現在還可以再殺人。不過，目前沒這個必要。等他們知道這件事，已經追不上我了……好啦，囉嗦夠了，快開船。」

　　「首先，」特德船長說，「你得到前頭去起錨。」

　　卡格斯走到船頭。船長悄悄側身往艙壁電話那兒挪，得馬上把這兒發生的一切通知亨特兄弟。可是，沒等他抓起話筒，卡格斯突然轉身開了一槍，電話機的碎片撒得滿甲板都是。

　　「我希望你放明白點兒，我會用這傢伙，」卡格斯拍著手中的槍說，「上次沒打中你，那是故意的。下次我可不會再打偏了。至於這條破船，必要時我也能駕駛。你再胡鬧，我可就不客氣了。記住，這兒的老板是我，你只不過是船長。」

　　起了錨，扯起帆，小船啟航了。

　　「不夠快，」卡格斯說，「打開備用發電機。」

　　「走得太快不安全，」船長提醒道，「前頭暗礁太多。」

　　「我是指揮，」卡格斯吼道，「打開備用發電機。」

　　特德跳進輪機房，按卡格斯吩咐做了。從輪機房到他的船長室有一條通道，他穿過通道進入船長室，在航海日誌前坐下。他要把這一事件記在航海日誌上，這樣，無論他出了什麼事兒，人們日後都能從他留下的書面證據裡知道是誰偷了這條船並殺害了他。

　　門開了，卡格斯闖進船長室。

　　「你又搞什麼鬼？」他厲聲問道。他從船長背後看見航海日誌上有自己的名字。「又在耍花招，」他說，「上甲板去！快！」

　　卡格斯一把抓起航海日誌，緊跟著船長上了甲板。他走到船欄邊，翻開航海日誌，把第一頁撕成兩半，扔進海裡，他不停地撕著，把日誌的每一頁都撕碎扔進海裡。船長強忍著痛苦沉默著。對於一艘船的船長，最神聖的莫過於他的航海日誌了。

　　兩個被飛雲號丟下的人釣魚回到船原來停泊的地方，發現他們的船不見了。是因為船上的貨太重沉沒了嗎？他們看見了漂在海面的紙屑，撿起一片細看。紙是從船上的航海日誌裡撕下來的，紙屑成排地往西北方向漂，顯然，船朝那個方向開走了。

　　「湯姆，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很明白，」湯姆說，「船上裝滿了財寶，他頂不住它們的誘惑開船跑了。」

　　「誰？你指的該不是船長吧？」

　　「還能是誰？」湯姆說，「剛才，船上只有他一個人。」

　　「我絕不相信他會幹出這種事情來。」

　　「我知道。但是，依你看，還能有別的可能嗎？」

　　「好啦，我看我們首先得馬上通知哈爾。」

　　「怎麼通知？你以為我們這條救生艇上有電話機嗎？亨特在六十多米深的海底。沒有水中呼吸器、沒有氣瓶，我游不到那麼深的地方，你也游不到。」

　　水手在瞭望天邊。「她在那兒！」海底科學基金會的「發現號」就在離他們約莫五公里的海面上。

　　「他們有電話。船順風，我們真走運。」

　　他調轉船帆，放下帆腳索，以便充分利用這股微風的力量。小艇飛快地向「發現號」駛去。上船後，他們找到了船長。

　　「我們是飛雲號的。」湯姆說。

　　「歡迎啊，小夥子們，在我們這兒請別客氣，就像在你們自己的船上一樣。」

　　「不，這不是一次禮節性的拜訪。我們的船不見了。它出發的時候，你們看見了嗎？」

　　「沒看見。我們那時正在艙裡忙呢。」他舉起雙筒望遠鏡搜索飛雲號原先停泊的那片海面。

　　「我們想給哈爾．亨特打電話。」湯姆說。

　　「對，你們應該那樣做。電話在那邊。」

　　這消息使哈爾驚呆了。「我真弄不懂，」他說，「船長怎麼會不通知我們就把船開走呢？」

　　「可能是電話出了毛病，」羅傑猜道，他作夢也沒想到他的猜測竟這麼快就變成了事實。「船上裝了那麼多金子，你看會不會是特德船長……」

　　「別胡說。這個人不會，我敢拿性命擔保。」

　　「卡格斯上哪兒去了？」羅傑說，「剛才，他說要到教堂去。這會兒，早該回來了。」

　　哈爾想起卡格斯拎著的那個口袋，他還以為那裡頭裝的真的是聖經呢。

　　他想起那條滿載著金子的飛雲號，用不著多費腦筋，他很自然把這兩者聯繫起來。

　　「卡格斯，那個壞蛋！」

　　他打電話給狄克博士說，「我們的船不見了。我們猜，準是給人偷走了。」

　　「偷走了！誰會偷……」他馬上想到他上午辭退的那個殺人犯、強盜。

　　「我猜到了，」他說，「要我幫什麼忙？」

　　「我們要追飛雲號。能把飛翼潛艇借給我們嗎？」

　　「完全可以。五分鐘之後，它就開到你們家門前。」

二十一　追捕

　　不到五分鐘，飛翼潛艇就到了。坐在駕駛臺上的還是那位把他們送到馬里亞納大海溝去的駕駛員。

　　往上浮的時候，他們不必停下來減壓，因為潛艇裡裝滿的氦氣跟他們在底下呼吸的氣體一樣，氣壓也一樣。關上艙門後，他們就箭一樣地往水面沖上去。

　　到了水面，飛翼潛艇一個魚躍，像表演雜技的鯨魚似地騰空而起，接著，在下噴氣流柱的支撐下，在離水面近四米的空中飛速滑行。

　　「飛雲號大概曾停泊在這兒。」哈爾說。他發現了那些紙屑。

　　「看，」他對駕駛員說，「跟著那些紙屑走。他沒有去布里斯班，也沒去雪梨。這條航道將把他帶往凱恩斯北面那些人跡罕至的海灣，走私犯們常常利用這些海灣藏匿他們的贓物。要是找得到那艘船，我們就得離開潛艇到那上面去。現在，請你慢慢地降低這裡頭的氣壓，使它在我們追上那條船時與大氣壓力一樣。」

　　水面上再也看不到紙片了，駕駛員看著羅盤，把飛翼潛艇的航向撥得跟紙片漂流的方向完全一致。「魔毯」在水面上飛馳，不管是暗礁、沙岬還是珊瑚島，它都能輕鬆地飛越；至於那艘船，當然囉，一遇上這種地方它都得繞開，所以，它現在可能已經向左或向右偏離了羅盤所指的航向。駕駛員一直注意著前方，哈爾守在右舷窗往外瞭望，羅傑則守在左邊兒。

　　在飛雲號上，情況可就不那麼妙了。為了把船從海盜卡格斯手裡奪回來，特德船長又作了一次勇敢的嘗試。

　　趁卡格斯不留神，船長抓起了一根Ｓ形挽樁。這種在船上用來栓繩的樁子沉得像警察用的警棍一樣。他往前跨了一步，悄悄來到卡格斯背後，舉起手中的武器，以驚人的力量往下猛擊。

　　卡格斯頭一偏，Ｓ形挽樁擦過他的右太陽穴和面頰，血流出來了。

　　他一轉身，雙拳同時打出，一拳打在特德的下巴頦上，另一拳打中他的太陽穴。船長被擊暈了，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趁他還沒蘇醒，卡格斯抓起一捲繩子，把他的手和腳捆在一起，捆得結結實實。

　　「好啦，」他洋洋得意地說，「現在，你再也沒辦法搗蛋了。」

　　他的話音剛落，腳下就響起了磨擦聲，船猛地震動了一下，停了。它觸礁了。

　　原先，他還以為這樣一條船他完全對付得了。但現在，他碰上了從未碰上過的事故，怎麼樣才能使船擺脫暗礁呢？

　　他抓住特德船長拚命又推又揉，「醒醒，你這狗娘養的，起來幹活兒。」

　　不管怎麼推，船長就是不醒，他只好親自幹了。風壓著船帆，在粗糙的珊瑚石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推。剃刀般鋒利的珊瑚石邊正像利鋸一樣切割著船殼。船下傳來水冒泡的噗噗聲，他知道，一邊的船板已經裂開，海水正從裂縫往船裡湧。

　　他抬腿對著那位昏迷的船長又踢又踹，要是他剛才那一拳不打那麼狠就好了。哎呀，得先把帆收下來。他收了帆，然後，到下頭去關掉發動機。這時，他指望輪船會滑回深水裡去，但船並沒有動彈。他又打開發動機，讓機器倒轉。這應該能把船從珊瑚石上拖開，但船仍舊沒動。海水在卡格斯腳下潑濺。

　　得把水抽出去，船上有水泵嗎？有的話，放在哪兒呢？

　　他走到船長身旁，狠踹一腳，把他踢醒了。特德睜開眼睛。「起來，懶東西。我們卡在暗礁上了。」

　　船長臉上隱隱露出一絲笑意。

　　「別忘了，」他說，「頭兒是你，自個兒把船弄出來吧。」說著，他閉上眼，好像又要睡著。

　　卡格斯明白，只要船長的手腳還被捆著，他就絕不肯幫他的忙。他蹲下去動手解繩結，繩子解開了，他又再捆上，而且捆得更結實。只要這傢伙還被捆著，他就不能調皮搗蛋。

　　卡格斯又想出一個主意，金子。這條船裝滿金子，船體太重。如果把金子扔出船外……

　　想到這兒他懊喪極了，他費了這麼多手腳，難道僅僅是為了最後失去這批財寶嗎？但是，他再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他在冥思苦想，連海面上有東西跳出來也沒在意，也許，那不過是一條鯨魚或者馬林魚。他走下船艙，傷心地望著那個巨大的金庫。這筆財寶一到手，他下半輩子就不用發愁了。要不是他粗心大意讓船觸了礁，這些金子就全歸他了。

　　唉！沒辦法，只好把金子甩掉了。他盡力抱起一大抱金條，搖搖晃晃地爬上舷梯。頭頂上似乎罩著個陰影，他抬頭一看，哈爾和羅傑正在梯口等著他。

　　那跳出海面的東西不是什麼鯨魚，也不是什麼馬林魚。卡格斯懷抱裡的金條掉下來，順著舷梯叮叮噹噹地落下去。他伸手去掏槍，有人大喝一聲制止了他：「住手！」是船長。兩個孩子已經給他解開繩子，現在，他正握著槍對著卡格斯，隨時準備開槍。

　　什麼時候應該凶狠，什麼時候該滿嘴花言巧語，這點，卡格斯懂。他討好地笑著說：「我正在想辦法拯救你這條船。」說著，他爬上了甲板。

　　「這麼說，先偷船，然後，讓它往暗礁上撞，」哈爾說，「就是你拯救這條船的辦法囉。船長，我們該拿這傢伙怎麼辦？」

　　「把他關起來。禁閉室就在水手艙那邊。」

　　禁閉室是一個鐵籠子，搗亂鬧事的水手就關在裡頭。卡格斯被帶到他的新居，鑰匙一轉，就鎖在裡頭了。

　　「這樣可以讓他安分一陣子，」哈爾說，「直到我們把警察叫來為止。電話在哪兒？」

　　「喏，那就是電話，」特德船長指著摔碎在甲板上的電話說，「叫警察的事兒恐怕得暫時放一下，我們首先得讓船脫離礁石。漲潮了，水位一升高，我們也許能浮起來。這會兒，我得開水泵把這裡頭的水抽掉一點兒。」

　　潮越漲越高，特德船長的雙桅縱帆船仍然緊緊卡在珊瑚礁上。

　　「船尾那兒得有個錨，」船長說，「可我們沒有小船把錨運到那兒去。」

　　「魔毯可以當小船用。」哈爾建議。他四處張望尋找那艘飛翼潛艇，潛艇卻早已蹤影全無。駕駛員這會兒正駕著潛艇向海底城飛馳呢。

　　「羅傑和我可以把錨送過去，」哈爾又建議。他們脫光衣服，扛著錨，往船尾游了大約三十多米，把錨放下去，然後游回船上。

　　特德已經轉動起錨機，把繫在錨上的繩索拉緊，這樣做應該能把船從礁石上一點兒一點兒地拽開。

　　繫錨的纜繩越拽越緊，緊得就像繃緊的弓弦。輪船的螺旋槳磨擦著珊瑚石，船底被珊瑚礁割出一道巨大的裂口。突然，纜繩嘭地一聲繃斷了。

　　他們白丟了一個錨，什麼也沒弄成。

　　船被拽開了一點兒，但事情卻反而搞得更糟糕，原來，船底上的裂口被礁石半堵著，現在完全無遮無攔地沒入更深的水中。漫進船艙的水越發多了，水泵根本來不及抽出去。再這樣下去，船體只會傾斜著離開礁石，船尾衝下地在海裡沉沒。

　　羅傑思緒萬千。他想起發現澳大利亞的偉大航海家庫克船長。他的船也觸過礁，當時的情況和現在完全一樣，地點也離這個地方不遠。庫克船長設法使自己的船倖免於難，羅傑還記得他當時是怎麼幹的。

　　「咱們往洞口上敷帆布吧。」他突然說。

　　特德船長的歷史書籍讀得不多，他寬容地笑了笑，心裡說，胡說些什麼呀？

　　「你是什麼意思──敷帆布？」

　　「庫克船長就是那樣幹的，我們幹嘛不能那樣子呢？您這兒有舊帆嗎？」

　　「那邊有，在小艙裡。」

　　羅傑取出舊帆，在甲板上鋪開。

　　「來點兒瀝青，有嗎？」羅傑問。

　　特德船長忍不住了，「你搞的什麼鬼？」

　　這時，哈爾也想起了庫克船長用過的辦法。「這小子說得對，把瀝青給他。」

　　他幫羅傑在帆布上厚厚地抹上一層瀝青。

　　接著，他們把帆抬到船尾，放下水，拖到船底，蒙住那個裂口。

　　海水的壓力把抹了瀝青的帆緊緊地壓在洞口，正在往裡湧的水堵住了。

　　「哎唷，我真蠢，」特德船長說，「我在這片海域裡駛了五十年船，但仍然天天學到新東西。」

二十二　平安港

　　現在，抽水機總算能真格兒地幹活兒了。一個鐘頭以後，它把船內的水全都抽到外頭。水抽乾了，船一下子輕了好幾噸。

　　船長讓起錨機倒著轉，把纜繩放出來，跟繫在錨上的那截繩子接在一起。

　　潮水再次漲到頂時，起錨機上的電動機再次開動，纜繩繃緊了，船吱吱嘎嘎地呻吟著，擦著珊瑚礁被拖進了深水。

　　特德船長下了趟船艙，回來的時候，滿臉笑容。

　　「那玩意兒還挺管用，一滴水都沒滲進來。那個叫庫克的傢伙還挺有心計。你們現在想上哪兒？去走私販們的海灣嗎？」

　　「不，」哈爾說，「離這兒最近的什麼港口有視察員、銀行以及能修我們這條船的船塢？」

　　「那只能到布里斯班去了，」特德船長說，「也許，你們能幫我把這些帆升起來。」

　　微風輕拂，縱帆船沿著新的航線疾馳。羅傑順著繩梯橫索爬到桅上面的瞭望臺。他敏銳的眼睛在搜索海上的礁石。露在水面上的礁石不難發現，但是，許多礁石藏在水裡，它們可能離水面很遠，船從上面駛過不會有危險。

　　有些礁石離水面可能不到一米，這種礁石羅傑看不見，但可以根據海水的顏色知道它們在哪兒。水深的地方，海水是湛藍色的，水淺的地方是藍色或棕褐色甚至是珊瑚紅的。一發現前頭出現這種危險的顏色，他就對在下面掌舵的特德船長大喊一聲，船就調整航向繞過礁石。

　　這片水域布滿暗礁，危機四伏，夜裡不能走船，當夜幕降臨，船就捲起帆，停泊在一個小島的避風處。

　　清晨，當天邊露出第一道曙光，飛雲號就朝布里斯班啟航了。它終於繞過最後一個島，進入摩頓灣。

　　「我們到了。」特德船長宣布。

　　羅傑審視了那兒的海岸。原先，他還以為到達布里斯班後會看見一座大城市，可是，眼前除了亞熱帶叢林卻什麼也看不見，到處是棕櫚、鳳凰木、番木瓜、雞蛋花、白玉蘭，還有一些大樹高達六十多米，巨大高聳的樹幹顯得有點兒畸形可怕。

　　「可布里斯班在哪兒？」羅傑滿腹狐疑。

　　「噢，我們還沒有真正到達布里斯班。到那兒得順布里斯班河上溯四十公里左右。布里斯班河河道彎曲、非常危險。我們最好把帆放下來，開著發動機慢慢駛上去。」

　　布里斯班到了，那真是一座美麗的城市。

　　他們剛把船停好，澳大利亞的海關官員就上船來了。看見裝魚的貨箱，他們問：「這是什麼，海上水族館嗎？」

　　「我們在大堡礁捕到一些標本。」哈爾說。

　　「你們打算在這兒把它們賣掉？」

　　「不。我們要用船把它們轉運到美國。要交關稅嗎？」

　　「不用。我們對魚不感興趣。還有別的貨物嗎？」

　　「嗯，」哈爾說，「下頭還有幾樣東西。」

　　那幾個人下艙去轉了轉，回到甲板上時，他們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們的腳下是一個寶庫，你們知道嗎？」

　　「是的，我們知道。」哈爾說。

　　「這些寶貝，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呢？」

　　「分一半給你們，我是說給澳大利亞政府。那些東西是在一條沉船裡發現的，船沉在澳大利亞海域，所以，金子的一半應該歸澳大利亞。你們會鑒定嗎？」

　　「不會，那歸另一個部門管。我們給政府大廈打電話讓他們派個視察員來。」

　　哈爾不大放心，他知道，有些政府部門工作效率很低。「我希望不用等太長時間，」他說，「我們不想在這兒待一兩個星期。」

　　哈爾不用等一兩個星期，十五分鐘後，視察員就到了，澳大利亞的工作效率畢竟還不算太低。陪著視察員來的還有三位警官。

　　視察員和警官們下到船艙看到那一垛又一垛金條。

　　警官們發現了關在禁閉室裡的那個人。一位警官問：「你是什麼人？」

　　「一個不幸的海員。」

　　「那你怎麼會被關在這兒呢？」

　　「船長關的。他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你們一定要把他抓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史密斯。」

　　警官們上了甲板，一位警官說：「誰是這條船的船長？」

　　「我。」特德船長說。

　　「那位約翰．史密斯是幹什麼的？」

　　「約翰．史密斯？誰是約翰．史密斯？」

　　「禁閉室裡的那個人。他說他叫約翰．史密斯。」

　　特德船長放聲大笑，「約翰．史密斯，是他說的？他名叫梅林．卡格斯？」

　　「卡格斯？你剛才說的是梅林．卡格斯？」

　　「一點不錯。」

　　「為了找到叫這個名字的人我們已經忙了八個月。他在禮拜四島殺了一個採珍珠人以後就銷聲匿跡了。這一期間他在什麼地方？」

　　「這位是哈爾．亨特，」特德船長說，「有關卡格斯的情況他可以告訴你。」

　　「他一直待在海底。」哈爾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一直在幹什麼？」

　　「他一直在海底一座教堂裡當牧師。」

　　「聽著，」警官聲色俱厲地說，「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哈爾說，「你沒聽說過海底城嗎？」

　　「我好像讀過一點兒有關海底城的資料，他一直藏在那兒嗎？」

　　「你總算明白過來了。」哈爾說。

　　「你了解他嗎？」

　　「我們跟他住在一座房子裡。」

　　「他沒把你們殺掉真是你們的運氣。」

　　哈爾笑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確實曾經企圖殺害亨特兄弟，」船長說，「在大堡礁上，他故意在他們頭頂上製造岩石塌方。」

　　「別提那事兒了，」哈爾說，「他這兒有點兒不對勁。」他拍拍頭說。

　　「那越發有理由把他關起來了，」警官說，「不過，恐怕有一件事跟你有牽連，船長。我認為你有企圖盜竊巨寶的嫌疑，因此要審訊你。」

　　特德船長拉長了臉，「你們憑什麼懷疑我？」

　　「我們有一架飛機專門監視那些駛往『走私犯灣』去的船隻。既然已經查清你們運載的是這麼值錢的貨物，我們就有正當理由懷疑你們曾經打算把這批貨物卸在那兒。」

　　哈爾忍不住大聲說，「警官先生，你大錯特錯了。偷這條船的是卡格斯，他把船長捆了起來。是他想把金子卸在『走私犯灣』，但他這個水手太蹩腳，把船撞到礁石上，撞了個大洞。我們追上了他，救了船長，就這樣，卡格斯被鎖進了禁閉室。如果你們的飛機飛回頭，飛機員一定會發現，在擺脫礁石重新啟航以後，我們就不再駛往『走私犯灣』，而是直朝布里斯班駛過來。這不，我們都在這兒，正拱手把這筆財寶的一半呈送給澳大利亞政府呢，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們對走私並不感興趣嗎？」

　　警官笑了，「你說的很有道理，小夥子。」他跟哈爾、羅傑和船長一一握手。

　　他們說話時，視察員一直在艙下檢查那批財寶，他上來說：「在下面我不可能做出準確的估價。你們得把那些金條全搬上來，在甲板上攤開，讓我清點。」

　　一位警官說：「我說，你們幹嘛不讓你們的朋友卡格斯幫忙呢？有禁閉室的鑰匙嗎？」

　　特德船長把鑰匙給他。不一會兒，三位警察押著卡格斯上來了，卡格斯在拼命叫罵掙扎，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無辜的。警官吩咐他把金條搬上甲板。

　　「你們連自己在吩咐誰都不知道，」他說，「我不是幹苦力的。我是傳播福音的牧師，我的這雙手不是幹粗活兒的。」

　　「你的腦子也不是幹活兒的，」一位警官說，「否則，你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到了牢裡，你就得做苦工了。所以，現在先實習一下也不錯。」

　　船長和兩個孩子已經開始把金條往上搬，視察員和警官們也幫著一起幹。只有卡格斯繃著臉很不樂意。他拒絕一起幹，警官用槍口捅了他一下，這時，卡格斯改變了主意。一位警官上上下下都緊跟著他，只要罪犯企圖逃跑，他的槍隨時會派上用場。

　　金條全都搬上來了，甲板上好像鋪了一條金子的人行道。視察員清點後對哈爾說：「一共是四千四百根金條。就是說，二千二百根是政府的，剩下的全是你們的。這筆財寶必須通過銀行處理。你們想找哪家銀行？」

　　哈爾說：「布里斯班的銀行你比我清楚，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建議你委託昆士蘭國立銀行辦理，」視察員說，「那是這兒最大的一家銀行，離這兒又不遠。我給他們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派人來。」

　　他在電話裡說的話肯定引起了轟動，因為銀行派來的不是別人，而是經理本人。看見那條金子鋪的人行道，經理驚訝得幾乎透不過氣兒來。

　　「請核實一下我清點的數目，」視察員說，「然後，請您把這些東西運走，請人鑒定估價，再把估出的價值平分成兩份，開兩張支票，一張給政府，另一張給哈爾．亨特。」

　　「不，」哈爾說，「別把支票開在我的名下，請費心把我們的那一半分成兩份，然後，開一張支票給海底科學基金會，另一張開給約翰．亨特父子公司。」

　　「什麼鬼主意？」船長抗議道。「財寶是你們發現的，海底城根本無權瓜分這筆財寶。」

　　「我喜歡這樣分，」哈爾說，「我相信我父親也會同意這樣分的。他們正在海底城裡從事偉大的事業，基金充足，他們會幹得更出色。我父親所從事的也是一項美好的工作，他在保護那些瀕臨絕種的野生動物。如果沒人去幹這項工作，那些野生動物就會像恐龍或度度鳥那樣滅絕的。有了這筆資金，他就能把這項工作幹得更好。」

　　「就按你說的辦吧，」銀行家說，「銀行的裝甲車幾分鐘後就能開到這兒把這些東西運走。」

　　一位警官給警察局打電話要了輛囚車。車子一到，卡格斯就被塞進去，坐著免費便車坐牢去了。他對哈爾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出來再跟你算帳。」

　　剩下的活兒就是把那些裝著珍貴的活標本的貨箱轉運上一條貨輪，運往長島的亨特動物養殖場。飛雲號被送往船塢去修補船體上的洞。

　　哈爾給父親發了封海底電報：

　　標本由內燃機船「袋鼠號」運去。清查收昆士蘭國立銀行的條子。目前需我們幹何事？請來電布里斯班蘭倫酒店。

　　回電得等兩三天才能接到，修補飛雲號正好也要花兩三天左右。

　　在海底那套簡樸的寓所住了這麼些日子，猛地住進賓館，總覺得有點兒太豪華了。

　　坐在彩虹賓館的餐桌旁，聽著管弦樂隊的演奏，啜著袋鼠尾湯，品嘗著帶半邊殼的岩牡蠣和澆冰淇淋的阿拉斯加烤點心，羅傑慨歎道：「這兒的飯食也比下面的好哇。」

　　三天以後，他們收到了約翰．亨特的回電：未確知爾等意向，仍為爾自豪。條子所指何物？建議考察世界第二大島新幾內亞。但需防範食人部落。船要保留。我們需要鱷魚、海牛、虎鯊、科摩多巨蜥、極樂鳥、食火雞、袋鼠、袋狸、袋貂、飛狐、袋鼯、巨蠍、大蜥蜴、澳洲蝰蛇、盾尖吻蛇、樹熊、食人部落的頭蓋骨。

二十三　食人部落探險

　　哈爾瞪著弟弟。

　　「我們還從來沒有承擔過這樣艱鉅的任務，」他說，「真不明白為什麼偏偏選中新幾內亞。」

　　「因為那地方離這兒近，」羅傑猜測道，「不就在大堡礁的末端嗎？」

　　「對，就挨著澳大利亞北端。但是，跟澳大利亞一比，新幾內亞就好比是一頭猛虎，澳大利亞則像一隻羔羊，這就是兩者的差別。像你這樣的小傢伙到那兒去亂逛，最危險不過了。他指望我照顧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看小孩的保姆？」

　　羅傑發火了，「再說下去我就把你的鼻子揍扁。你憑什麼說我沒有照料自己的本領？」

　　哈爾說：「你有調皮搗蛋的本領。」

　　「難道我不是一次又一次自己擺脫了危險嗎？」

　　哈爾想了一會兒，「對，我想你是自己設法脫了險。但你還從來沒有面對過成幫的食人部落。」

　　「食人部落？胡扯！爸是在開玩笑，根本沒有什麼食人部落，不管什麼地方都沒有。新幾內亞島難道不是澳大利亞管轄的地方嗎？他們不會允許那兒有吃人的人。」

　　「要是能制止的話，他們絕不會允許的，」哈爾表示同意，「但很難做到。想一想吧，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什麼。除了格陵蘭島，新幾內亞是地球上最大的島。而且，新幾內亞島上實際上全是山，高大的山，有些高達四、五公里。那個國家大部分地方沒有公路，野人部落坐落在與世隔絕的山谷裡，這些人大都從來沒見過白人。你說，澳大利亞的警察怎麼能在他們無法涉足的地方維持秩序？」

　　羅傑不以為然，「如果那兒不安全，爸是不會派我們去的。」

　　「他已經告訴我們那兒不安全，」哈爾反駁道，「他說，需防範吃人生番。好啦，我可不能一面警惕著食人部落一面防範著你。你可以搭飛機回家了，我一個人去。」

　　羅傑怒不可遏，「你攆我回家？你敢！別忘了，我們公司的全名是約翰．亨特父子公司，注意，是兒子們，不是一個兒子。再說，很可能正是你，而不是我，會碰上麻煩，可能需要我的幫忙。」

　　哈爾笑了。他明白，弟弟長大了，長成男子漢了。「好吧，我投降，」他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給父親發了封電報：擬動身前往新幾內亞。